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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谁不甘心,凫水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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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帐内的集议一直持续到了午后。

仓曹得了禀报,说是各营将领帐下无人前去厨帐取餐食,一问竟是中帐议事还未结束,忙不迭地吩咐爨人,赶紧将诸将份例的餐食直接送入中帐。

食盒一溜排开,热气袅袅、鲜香四溢,可诸将都在低头看舆图、翻名录、掰着指头核数,根本无暇动箸。饭菜袅袅的热气慢慢散尽,蒸饼也渐渐冷硬,这场军议才堪堪结束。

帐中余音渐歇,已是灯火初上的时辰了。满帐诸将神色各异。唐国公缓缓起身,宽厚粗糙的手掌按在舆图边缘,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不少老将久坐竟日,肩背沉乏,眉宇间带着终日议事的倦怠,眉头紧锁,暗自掂量此战凶险、蜀地盘根错节的重重隐患;另一侧的年轻将领却是腰背挺直,眸中亮得惊人,摩拳擦掌,只待一声令下便奔赴万山剿匪,跃跃欲试,战意几乎要溢出来。

唐国公沉声开口,声音厚重沉稳:“今日自旦及暮,四势分治之计已定。老成者知险,少壮者怀锐,皆是军中本色。老成持重,是知战事从非纸上谈兵,一步踏错,便是万千将士性命、巴蜀黎民流离。少年锐进,是王师本该有的锐气,无此胆气,便不能摧破盘踞百年的匪巢。但诸位须谨记,锐气不可逞,忧惧不可沮。”

“此番平蜀,不是一战斩敌便万事大吉。先清山匪,再肃贪吏,而后分化士族、安抚诸部,步步相扣,容不得半分急躁冒进。年轻诸将,切莫贪功冒进,仗打得再烈,也要守住楚监军定下的章法;诸位老将,也不必过度忧心,方略已定,上下同心,便可步步推进。”

“军令既出,便无回头之路。望诸位将帅,敛骄躁、守本心,雷霆破寇,慎守善后。待巴蜀尘埃落定,再同坐此帐,共饮庆功酒。今日议罢,各自归营,整饬兵马,静候号令!”

帐内诸将齐齐起身,拱手齐声道:“谨遵大帅号令!”

众人纷纷起身向外走,几名年轻的金吾卫将领尚还意犹未尽,凑在一起压着声音激动地说着什么,像是已经看见了匪寨在火光中崩裂,难掩胸中激动。

楚执柔也起身,将方才集议时写写画画的简纸拢在一处,交给一旁侍候笔墨的掌书记,正要举步离去,却被唐国公出声叫住。

“监军留步。”

唐国公开口叫住楚执柔,抬手示意帐中那几个收尾的文士先行退下,又抬手示意楚执柔落座,一并邀未曾随众人离去的萧恕行同坐,自己则亲自执壶,为二人各自斟上了一杯热茶,茶汤注入盏中的声响在安静下来的帐内格外清晰。

楚执柔脚步一顿,顺着他的意思在原位坐下,双手接过茶盏,问道:“大帅可是还有顾虑?”

唐国公朗笑一声,摇了摇头道:“老夫倒是没有什么顾虑。肃清剑南积弊,还巴山蜀水一片清朗,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是阿行,”他转头看向落座的萧恕行,“他小子心中还有些疑窦不解,想请监军不吝赐教,解一二惑罢。”说罢,抬眼示意身侧落座的萧恕行。

萧恕行在唐国公的授意下落座,双手接过茶盏,闻言当即将茶盏轻轻搁于案上,朝楚执柔拱手道:“末将僭越,还请监军恕罪。”

见他这般坦荡,楚执柔心里反倒有了底,温和地笑了笑:“此间并无外人,萧将军尽可直言。”

萧恕行见她神色自若,便也不再绕弯子了,径直开口道:“那末将便斗胆直言——昨夜山寨两名匪首的供词,实在算不得有力。匪首身陷囹圄,本就求生心切。这般供述,究竟是实情,还是权衡利害之后拣择的说辞,尚需细辨。单凭这一席口供,不足以定全案。监军行事谨慎,滴水不漏,当知以此供上奏,朝中审阅之人必会追问始末,难作铁证。”

他顿了一下,目光沉稳地看着对面的楚执柔,“可监军明知这份供词立不住脚,仍极力主张肃清官、匪、士族、异族四方势力,甚至不惜一力承担事后朝廷追责的风险,与岑节帅据理力争。恕末将愚钝——未能参透监军所求为何。”

楚执柔闻言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茶盏内的茶汤上。清透的茶汤映出她半张面孔,和一双渐渐沉下去的眼睛。她没有开口,帐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萧恕行没料到她会这般反应,有些始料未及,目光迟疑地望向唐国公。唐国公并未看萧恕行,目光凝在楚执柔沉静的侧脸上,只见对方眉眼沉敛,面色怏怏。方才面上的笑意尽数褪去,唐国公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她,仿佛在某一瞬间读懂了她心中所想。

良久,楚执柔凄然一笑,抬眸看向萧恕行,眼底起了湿意,声音暗哑开口:“此话难免有些大逆不道,但楚某斗胆萧将军一句——昭和公主和亲夏晋,远赴那极北贫瘠之地。你身为朝中武将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当真甘心吗?”

萧恕行怔愣当场。他睁着眼睛,瞳孔微微震颤,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我不甘心。”不等萧恕行作答,楚执柔自顾继续开口。她垂眸重新看向茶盏,指尖缓缓摩挲盏沿,语声沉下去,“楚某不甘心!我大凉地大物博、英才辈出,镇北军威震八方,数次杀得那夏晋宵小丢盔弃甲,不敢南下犯边。何至于就到了要牺牲一介弱女子的余生,去换取家国苟存的地步?!”

话音落下,胸中积郁多时的愤懑顿时汹涌翻涌。楚执柔望着茶汤倒影里自己泛红的双眼,按在盏沿的指尖泛白,微微发颤。呼吸陡然急促,心口阵阵发紧,几乎要让失态的悲慨脱口而出。可仅仅是那一瞬间的事,她便咬紧牙关,硬生生将胸中滔天波澜死死按下。

她闭了闭眼,颤抖着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气息慢慢平复下来,方才激荡的声音也归于平稳低沉,继续道:“彼时太子说辞,是剑南动荡,大凉腹背受敌,难以为继。为保全先祖千秋社稷,不得已出此下策。他既说剑南不安,那我便将剑南彻底安定;他说国力难支,那我便谋求四海升平、休养生息。一年不成,便耗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待到大凉国富民强之日,我必要夏晋为今日之轻慢,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萧恕行望着楚执柔微颤的手,心绪翻涌。

他甘心吗?他如何能甘心?他也是自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人,金戈铁马半生,正值壮年,却眼睁睁看着家国受辱、宗室蒙难,心中如何能甘心?!可君王金口玉言,一言九鼎,他又能如何?

膝上十指缓缓攥紧衣料,手背青筋暴起。萧恕行闭了闭眼,猛然抬首,目光笃定,拱手一礼:“末将明白了!此后必穷尽所能,为监军执戈,盼大凉有朝一日,得雪此国仇家恨!”

楚执柔松开茶盏,抬眸看向萧恕行,亦拱手回礼,缓缓浅笑,轻声道:“楚某在此,谢过将军大义。”

一旁的唐国公望着楚执柔的侧脸,端茶的手忍不住地发抖。眼底浮起细碎水光,牙关紧紧咬合。

昭和啊——那个像雀儿一般叽叽喳喳,永远鲜活灵动、奇思妙想的小丫头。儿媳千里托来家书,说她万分坚强,傲骨铮铮,不输男儿……

唐国公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借着这个动作掩去喉间哽咽,那股表面不动声色、却往往于夜深人静时反复炙烤、翻涌不息的暗火,此刻又在胸腔深处烧了起来。

萧恕行告辞退下后,楚执柔转头看向身侧垂眸沉思、锋芒尽敛的唐国公,开口问道:“大帅可还有话要问?”

唐国公缓缓摇头,搁下茶盏,侧头看向楚执柔,目光深沉而复杂,声音沉缓,低声道:“丫头,多谢你了……否则,老夫都不知百年之后,该如何面见唐氏列祖列宗……”

楚执柔眸光微动,没有应声。

唐国公抬眼望向帐外灰白的天色,藏在书案之下的双手不住颤抖,声音微微发颤:“我该如何向列祖交代……我唐氏将门世家,族中男丁尚未死绝,竟要让外孙女……踏上和亲这条路……”

楚执柔垂眸,望着自己攥紧衣料、骨节泛白微微震颤的双手。

她没有接话。

有些话不需要接,接了就轻了。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陪着老人家坐了一会儿,直到唐国公自己将那些翻涌的东西重新收拢起来,朝她摆了摆手:“去吧。累了一天了。”

闻璟候在帐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营地里的篝火又燃了起来,将他身上的轻甲镀了一层薄薄的暗金色。见楚执柔掀帘而出,当即抬脚迎了上去。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情绪不高,闻璟眉峰微蹙,轻声问:“怎么了?可是议事不顺?”

楚执柔抬眸看向他,浅浅一笑:“没有。议事很顺利。只是议得太久,有些疲乏。你怎么过来了?用过午饭了吗?”

她转移话题的手段算不上高明,闻璟却不再追问,只平静答道:“尚未。起来后听说中帐议事还没结束,就想着等你回来一起用。却不想左等右等,等到各帐的将领都已经散了,也不见你回来,就找了过来。”

楚执柔笑道:“那正好,我还饿着呢。咱俩一起吃了。”

闻璟弯了弯眉眼,二人并肩往中使幄走去。暮色从山脊那边铺过来,将营帐间的甬道染成一片温润的灰蓝色。走了一段,楚执柔偏过头道:“用过饭,你陪我去看看庭森吧。”

“好。”

闻璟应得干脆,微微侧了侧身,将她让到了有营帐遮风的那一侧。

楚执柔和闻璟回到中使幄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帐内点了两盏烛台,暖黄色的光铺在案上,照着两份刚热好的餐食——一碟酱菜、一碟干肉、两碗粟米饭,还有一壶刚温好的茶。厨帐那边给诸将补送的餐食早就凉透了,这是闻璟方才打发人去重新热的。

两人相对落座,安静用膳,帐中一时只剩箸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正用着饭,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碎石一路小跑过来,帘子被人猛地掀开,唐庭森满脸惶急地闯了进来,气都还没喘匀就急急开口——

“相爷!”

他一眼望见安然端坐的楚执柔,悬着的心堪堪落地,却依旧焦灼难掩,几步冲到案前,一把扳过楚执柔的肩膀:“你落水了?有没有事?”

楚执柔被他猛地一晃,手里的饭碗险些摔了,只得放下碗,抬眼见他这副火烧眉毛的样子,心里一软,又不忍心斥责,只好无奈地道:“我没事。好着呢。”

唐庭森却还是心有余悸放不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又看向她搁在膝上的手——那上面还留着几道被碎石划出的浅痕——脸色越发不好看了。

他转头瞪向一旁坐着的闻璟,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恼意:“闻璟!你怎么看的人?山里的水冷得能冻死人,河底还全是暗石和水草,水势又急,掉下去十个人能爬上来三个就不错了。相爷又不会凫水,万一出点什么事——”

“庭森。”楚执柔打断了他,语气有些重。她看着唐庭森,一字一句神情严肃地道:“行军征战,人人皆有职守、各担其责。闻璟未有失职,更无需担责。”

楚执柔回头,同闻璟怔然的目光对上,语气缓和了几分,“昨日落水,是我临机计策疏漏、预判失准,与旁人无干。闻璟身上有我交给他的任务,他若擅自离队前来护我,反倒乱了全军布局,事后,我按军纪还得罚他。”

唐庭森被她这话说得一愣。他张了张嘴,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从耳根一直烧到颧骨。他垂下手,在身侧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支支吾吾地道:“我、我也不是说璟兄不好。我就是……就是担心,说话急了些……”

踟蹰片刻,他小心抬眸看向楚执柔,被对方严厉的目光看得浑身一震,忙转身面向闻璟,目光恳切,言辞恭谨,躬身拱手道:“是庭森鲁莽,不知军务轻重,错怪了璟兄,还请璟兄原谅。”

闻璟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无妨,不怪你。”

唐庭森被闻璟这副温和地样子,弄得又是一阵面红耳赤。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抬起头来,冲着楚执柔干脆利落地单膝跪了下去,拱手朗声求道:“监军,末将想戴罪立功!”

“先前驻守南麓猎道,是我鲁莽冒进、擅自行事,险些坏了您的部署。庭森自知违背军令,战后论罪,依律当处流放。只求监军恩准,给末将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此番蜀地平乱,剿匪肃贪皆是险事,恳请准许我随军出征。庭森愿奔赴阵前,助您清平剑南,以此将功补过。事成之后,不求减免罪责,但求能稍赎前愆。”

楚执柔看着他,没有立刻应声。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慢悠悠地开口,故意轻描淡写道:“我麾下不留不听指挥的兵。”

唐庭森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膝行一步,急急地道:“我这次一定听指挥!绝对不贪功、不冒进、不乱跑、不违令!相爷说往东我绝不往西,相爷说站着我就绝不坐着!相爷说——”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说得太急了,又放缓了语气,郑重其事地补了一句,“我说真的!”

楚执柔看着他那副急得恨不得指天画地、赌咒发誓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再逗他,只点了点头:“行。回去等军令。明日会有安排,到时候按令行事。”

唐庭森眼睛一下子亮了。他重重抱拳,朝楚执柔行了一礼,又朝闻璟拱了拱手,声音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多谢相爷!多谢璟兄!”

心结落地,少年郎又再三叮嘱楚执柔好生休养,确认她当真无碍,才恭谨告退,脚步轻快地离去。

帐帘落下,营帐重归安静。

方才的喧闹褪去,只剩烛火轻轻摇曳。

闻璟抬眸,目光沉沉落在楚执柔身上,声线微低,有些困惑,更多的是涩然:“主君。”

“你……不会凫水?”

楚执柔指尖轻蹭过微凉的碗沿,眸光轻轻晃了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色。

她轻声缓缓道:“从前不会。”

闻璟看着她,他的手指搁在案沿上,指尖微微收拢了一下,“……什么时候学的?”

楚执柔垂了垂眼,语气平平地开口道:“当年在荆楚的时候。被人阴了一回,掉进了江里。差点淹死。”

她顿了一下,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好在楼先生把我捞了上来。结果还没等我缓过气,他又一脚把我踹了回去。站在岸边说——‘机会正好,把凫水学了。’”她说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闻璟没有说话。他看着楚执柔搁在膝上的手,看着她手背上那几道浅痕。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所以,你就这么学会了。”

楚执柔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地道:“对啊。呛了几口水,很快就学会了。”

闻璟没有再问。他将碗收起叠在案角,站起身来,去衣桁上取了她的外袍,回来披在她肩上。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肩头的衣料上:“夜里有风,披着。”

楚执柔拢了拢外袍,抬头看了他一眼。可闻璟面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神色。她也就没有说破,只将外袍裹紧了些,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去收拾案上的碗碟。

烛火在案角跳了跳,将他忙碌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她看了他一会儿,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这一日里所有的事,都暂时搁在了那口呼出去的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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