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夜半,初春的山风漫卷过河谷岗峦,带来山间的寒凉重露,拂动雪白的营帐卷帘。刁斗声声,巡卒在营垒之间穿行,甲胄碰撞的声响远远地传过来,暖黄色的篝火随着东风跳动,将深重的露水气烘干,剩下鼻尖干燥的烟火气,火光落在铁甲之上,折射凛凛寒光。
监军的中使幄南向而张。帐内,用以分隔帐幄前后的素色帐帟,被从帘缦缝隙钻进来的山风轻轻掀动。前堂设木榻、漆奏案,侧立旌节,案上陈简牍笔墨烛台,烛台上的一豆烛火奄奄跳动,将幄内各类陈设的阴影映得诡谲晃动。
帐后寝处设卧榻,楚执柔合衣侧卧在床榻上,身上盖着的夷衾浸了些潮气,贴在颈侧,触感黏腻微凉。她睁着眼,微弱的烛火被帐帟一遮,漏进来的光已经没剩多少了。
她的影子投在床幔上,一动不动,颜色浅淡。楚执柔睁着眼,静静地看着帘缦上自己的影子,一双清凉的眸子在幽暗处亮着光。她紧紧攥着夷衾一直盖到鼻子下面,呼出的湿热气息打在微微颤抖泛白的指尖,遇到湿冷的空气又凝成稀碎的水珠,凝了又散,散了又凝。
闻璟从主帐那边回来。他是以楚执柔私卫的身份随军的,居所和紫衣卫同列,就在中使幄旁的帐子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方便夜里在楚执柔帐外轮值戒备。
他今晚在主帐那边耽误了些时间,回来时沿路经过的那些营帐,除了夜里值守的将领帐中还亮着烛火,其余都熄了。除了——
闻璟的目光落在那顶还亮着微弱烛火的中使幄上,脚下一顿。他扫过不远处已经吹了灯的紫衣卫营帐,又看向门屏外肃立守夜的卫风和另外几个紫衣卫。算算时间,已经是三更将尽了,再耽搁一会儿,天该亮了。
闻璟眉眼微松,心里一阵一阵地泛着酸涩,喉间隐隐哽塞。那是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在心口,钝钝的,却叫人有些喘不过气啦。这个人,素来是惯会强撑的。
闻璟抿了抿唇,抬脚朝卫风走了过去。还未走到近前,卫风那双较之苍雪也毫不逊色的眸子便已然朝他看了过来,目光沉静警醒。
闻璟同他抱了抱拳,卫风也抱拳欠首致意,低声道:“闻世子。”
闻璟放下手,微微颔首,放轻了音量:“卫典军。”他看了一眼映在帷帘上透出来的那点微弱烛火,问道,“主君还未安歇?”
卫风回头看了一眼大幄,眸光黯淡了几分,压着声音回道:“主君已然梳洗歇下。这烛火,是主君特意吩咐留的。”
闻璟闻言皱起了眉。他回过头来看了卫风一眼,没有多说,只是朝他伸出手,沉声道:“卫典军且回去休憩吧。今夜由我轮值。”
闻璟虽是以私卫身份随军,食宿同紫衣卫规制,常在楚执柔身侧扈卫。但楚执柔独断破格令他参与中帐集议,又力排众议,命他带队参与军中事务。紫衣卫这边的扈从拱卫、宿值行事,自然不会不通世故地将他纳入轮值名册——可他说这话的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商榷的意味,却又十分自然。
卫风一顿,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屏,垂眸略作思忖,便解下腰间的铜牌放在闻璟手里,低声道:“有劳闻世子。”
闻璟接过铜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卫风走后,闻璟低头将铜牌系在自己腰间,然后抬手撩开门屏步入帐内。
侧卧在榻上的楚执柔听见了动静,瞳仁一动,没有出声。然后,微弱的光线陡然一暗,她身子猛地一震,急声开口道:“别熄——”
“主君。”帐帟外传来一声轻唤,打断了她的后半句话。那人语气轻缓温和,像是怕吓着她,道:“是我,闻璟。”
楚执柔的呼吸一滞。待反应过来,撑着床榻想要起身,却被帐帟外的闻璟先一步察觉了她的动静,开口安抚道:“无事,你睡吧。今夜我在帐外轮值。”
楚执柔怔怔地坐在床榻上,望着被闻璟进来时带起的微风拂动的帐帟,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时凝噎:“你……”
帐帟外的闻璟温声解释道:“今夜由我来值夜,你安心睡吧。我就在门屏外。”说着,他便欲退出幄帐,脚步已经转向了门屏的方向。
“闻璟!”楚执柔语气有些急地出声叫住他。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罕见的支吾:“你就在那里吧……”
这话让闻璟脚下一顿。他慢慢回过味来楚执柔话里的意思,心里一酸,像是被人攥了一把。那酸涩从胸腔一路漫上来,堵在喉间。他看了一眼被外头夜风轻晃的门屏,点了点头,轻声应下:“好。”
他侧头看了一眼一旁兰锜上的长弓,和挂在衣桁上的轻甲、蹀躞,抬手将腰间的长剑卸下来搁在刀椟上,将一扇里内间最远的窗屏卷了起来,然后拎起兰锜上那张枭纹玄铁长弓,取了搁在兰锜旁的麂布、砥石和鸊鹈膏等养护兵甲的物件,在打开的窗前席地坐下,开口道:“你的长弓和轻甲今日碰了水,我给你上一层鸊鹈膏。你安心睡吧。”
楚执柔听着外间的动静,轻轻“嗯”了一声,拉起夷衾重新躺下。
头落枕上,阖上双眼。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湮入鬓边发丝。
帐帟外,闻璟坐在窗前,借着窗外投进来的火光,卸下长弓上浸了水的弓弦,用麂布蘸了鸊鹈膏,一寸一寸地擦拭着弓臂上那道枭纹。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极为专注。
他听见了帐帟后那声带着轻微颤音的回应,喉结滚了滚,眸底的神色晦暗不明。手中的麂布从弓臂的这一端滑到那一端,又从那一端滑回来,往复不停,将弓身擦出一层温润的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