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侧猎道隘口,夜色如墨,山峦如泼。
唐庭森领着一队精锐伏在密林深处,指节发白,掌心被冷汗浸透,胸膛里心擂如鼓,震得骨骼都在发颤。远处渝州城门方向火光冲天,赤红的焰浪烧透了半边天穹——城破了。
父亲的主力应当正自东面压入城内,萧恕行的兵马由西翼包抄合围。而他,被楚监军一道军令钉在这荒山野岭,做了个把守隘口的哨兵。
他低头看了一眼攥了半夜的火折子,又抬头望向远处正在逼近的暗影,那些影子在夜色中越来越近,像一片蠕动的虫潮。
“校尉。”身后一个队正俯身凑近,气息压低,“楚贼残部冲过来了,要不要——”
“点烽火。”
唐庭森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狠劲。他亲手将火折子凑向引信,火星溅落,引信猛地一缩,三道赤焰冲天而起,将隘口上方的夜空撕裂了一瞬。火光映亮他年轻坚毅的面庞,和一双亮得烫人的眼睛——
火光亮起的刹那,他看清了楚棐残部的模样——一十四人,个个满身创伤,甲胄碎裂残缺,两匹战马倒毙于突围途中,一行人步履踉跄,狼狈不堪,聊作困兽之斗。
一个念头从他心底翻涌上来,越涌越急,不顾一切地推着往上顶——若此时截住,生擒叛首,他便是这一战最大的功臣,父亲便可带着唐家军再复往日荣光,楚执柔也不必再独自扛这整盘危局——
“儿郎们!随我生擒反贼——”
唐庭森骤然翻身跃起,长刀出鞘,寒光乍现。队正慌忙伸手去拦,指尖只捞到他腰间革带上空荡荡的铜扣。人已冲出灌木丛,身后三十骑亲兵不得不追。
铁甲踏碎山道新芽,碾过夜露浸透的碎石与草茎,唐庭森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擒住楚棐,结束这一切,证明他不仅仅是唐国公的孙子!
隘口前的斜坡上,黑衣死士潮水般翻涌上来。唐庭森冲在最前,手中长刀劈开一人胸甲,热血泼上他面颊,是温热的,带着铁锈气的粘液糊了半张脸,他来不及擦,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道正在后退的身影——
楚棐就在那里,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眼里的惊惶与猩红。他的刀锋距离楚棐咽喉尚有三丈,再快一些,再近一些——
他刀锋距离楚棐咽喉只剩三丈之遥,那一位被困渝州十余日、断粮三日的穷途叛贼,却忽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唐庭森的瞳孔猛地缩紧——他看见纷乱厮杀之间,楚棐袖口微动——
腕弩!
距离太近。近到来不及闪避!
弩箭破风的锐响,几乎与淬毒的镞尖扎入腹部的痛感同时抵达。唐庭森低头,只看见自己胸甲缝隙间露出一点银芒,细如毫发,嵌在甲片接缝处,紫黑色的血珠缓缓渗了出来。
——挥刀的右臂骤然脱力,长刀脱手坠地,发出一声脆响,浑身力气飞速抽离,他整个人向前栽倒,膝盖磕上碎石,剧痛还没传到脑中,毒已开始往四肢百骸里钻。
混乱里楚棐阴沉癫狂的笑声在耳边响起,隔着潮水回荡。
唐庭森喉间一哽,视野迅速泛起白雾,暗紫色的纹路从伤口边缘缓缓蔓延,顺着胸口的皮肤向颈侧、肩头攀爬,细密如蛛网,每扩张一寸都带着针扎般的钝痛。他抬手想按住伤口,手臂却像灌了铅,抬到一半便重重垂落。
楚棐低头俯视着倒地的少年,火光在他眼瞳深处跳动,将三十年的不甘与癫狂凝成两簇近乎实质的光。
他弯下腰,用靴尖挑起唐庭森的下巴,看清了那张被血污和冷汗糊满的年轻面孔——眉眼间依稀可辨故人的轮廓。他眯了一下眼,随即轻声笑了,那笑意低沉而疯魔:唐守元的儿子?他说,像是自言自语,尾音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痛快,好啊。真好。
“当真瞌睡之时,便有人送来枕席。”楚棐的笑声贴在他耳畔。
楚棐扯起唐庭森的腰带将人提上半截,袖中短刃抵住那已经泛青的颈侧。退后。否则唐国公这一脉,今晚就断在这儿!他抬起头,对着山道两侧那些已经拔刀在手却不敢上前的朝廷军说了一句。
然后偏过头,对着唐庭森半昏半醒的意识轻声说:当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给他们传话——叫我那个外甥女亲自来领人。旁人来,我一概不认!
毒力顺着血脉飞快蔓延,万千细针自脏腑向外穿刺,剧痛席卷全身,唐庭森已然吐不出完整字句。
真疼啊……比他祖父打他的军棍还要疼……
恍惚之间,他忽然想起胜州那一遭——那时的楚校尉,是不是也是这么疼?
山道之上的朝廷将士投鼠忌器,只能眼睁睁看着寥寥残部,裹挟中毒昏迷的唐庭森,消失在南麓莽莽密林。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唐庭森脑海里掠过的,是楚执柔颁布军令时的那双沉静冷定的眼眸——他又给她闯了一桩大祸……
山中瘴雾翻涌。楚棐一众退入深山,转眼便隐匿行迹。待到楚执柔与唐国公率领大军匆匆赶赴南侧隘口,迎面撞见仓皇奔来求援的队正。
唐国公闻讯后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一瞬,然后翻身上马,带着大军追至山脚,将整座山脉层层合围,封死了所有出山通路。
可山太大了。巴山南麓绵延百里,山高林密,瘴气丛生,毒虫遍布,沟壑纵横、险道密布。楚棐身边残存的死侍皆是蜀地本土出身,熟稔每一寸山势,隐匿追踪、伏击暗杀无一不精。
反观朝廷大军皆是外地调遣而来,对蜀地深山仅仅舆图之上纸上谈兵。贸然强攻,无异于将将士们送进一处天然的陷阱——分兵则力薄,合围则路险,将士必将死伤惨重,到头来也未必能够擒获叛贼。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摇曳。
唐国公手掌重重按在案上的舆图,指节泛白。这张舆图出自楚执柔之手,蜀地千山万水之间,以细朱砂标注出十七处猎道暗口、九处瘴泉、五段险绝断崖。南麓这片群山,被她以墨笔重重圈了三匝,旁侧一行工整小楷批注:贼熟知地利,入山则难捕。慎入。
墨迹尚新,他的孙儿已经丢了。
“严守山口,围山困守。”唐国公猛地抬首,两鬓白发被火盆蒸腾起薄薄汗汽,“封死一切出山通路。”
当夜帐外马蹄声络绎不绝。三十七个隘口一夜之间竖起木桩鹿角,游骑往来穿梭巡哨。奈何巴山南麓绵延百里,山林广袤无边,溶洞暗河纵横交错,一个人若存心要躲,这片山里能藏的地方比人能数清的还要多。
天色未明,据唐庭森出战的甲士禀报:楚棐麾下死侍仅剩四人,并未携带粮草净水。可唐庭森胸口中淬毒弩箭,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天光微亮,一支羽箭自密林破空而来,狠狠钉在辕门木柱之上,箭尾缚着一方素布,笔迹潦草却仍看得出当年那位名动上京的恭王的功底:路引。告身。通关文书。蜀地之外三百里,送我与余部出境。限楚执柔亲赴断崖,独见。旁人免谈。唐庭森身中剧毒,四个时辰内,没有解药必死无疑。落日为限,过时不候。
消息传开,中军大帐顷刻哗然,争执之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简直荒谬!”蜀地转运使猛地拍案而起,茶盏跳了一跳,“反贼穷途末路,竟敢妄提要挟!”
“可是庭森他——”唐国公麾下副将话说一半,目光犹疑地望向主帅,难以继续。
唐国公沉默良久。火盆中木炭噼啪爆响,一粒火星溅落在他手背,灼出微烫的红点,他恍若未觉。
许久,他才开口,嗓音沙哑粗糙:“唐庭森贪功冒进,违令擅出,身陷敌营,乃是咎由自取。唐家儿郎,沙场之上生死自有天命。监军身负朝廷重寄,万金之躯,万万不可涉险入山。断不可因一人性命,扰乱全军大局,置西南安危于不顾——”
楚执柔抬手,直接将他的话语截断。
“此事拖延不得。”楚执柔语声清晰,“楚棐弩上淬的毒物,应当与当年胜州一案所用为同一种。彼时楚长顺仅仅右臂轻微擦伤,便皮肉溃烂、血脉逆流,险些殒命,全靠当机立断、断臂方求生才保全性命。同队两名羽林卫不过心口浅浅擦伤,纵然数名医士竭尽全力施救,依旧不幸毒发身亡。”
“此毒见血侵脉,攻心夺命,凶险至极。庭森耗不起这四个时辰。”
萧恕行跨步出列,拱手建言:末将有个折中之策。路引、告身、文书,末将带去。真假虚实楚棐无从分辨。即便是真的,末将可提前在边境要道层层布伏,他插翅难逃。先换庭森活命,解眼前死局,再围捕楚棐——
“他不会信。”
楚执柔自舆图之前转过身来。
连日围城、调度、决断、布防,眼下乌青浓重,一双眸子却亮得迫人。她身上那件素青袍子沾了灰,袖口被战火燎出焦痕,人却站得笔直。
“他点名要我亲至。旁人代为赴约,楚棐绝不会履约放人。”楚执柔垂眸,指尖点落在舆图上墨笔圈记的荒山,朱笔标注的险隘历历在目,那是闻璟从城内暗桩搜集而来的猎户口述。
“监军!”先前曾向楚执柔请命的那位将领骤然出声,“那深山瘴疠肆虐,楚棐已是困兽,必定穷凶极恶!”
“我知晓其中凶险。我去。”楚执柔平静打断劝阻,语气沉定,“闻璟随我同往。”
闻璟自帐幕浓重的阴影之中迈步走出,面上还沾着方才厮杀溅落的血点,尚未拭去。他什么也没问,只应了一个字。
“好。”
二人转身将要步出大帐,唐国公忽然出声唤住楚执柔。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符,塞进她掌心。符上刻着字,边缘被摩挲得圆润光滑,还带着体温。他声音压得很低:若山中变故,焚此符。唐家所有影卫,三日内踏平南麓每一寸山地。楚执柔握紧铜符,掌心被那枚被摩挲了许多年的铜符硌得微微发疼。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走进夜色。
闻璟紧随在她身侧,低声道:“使君,请容我取一物。我二嫂留有几枚续命丸,危急之时可暂缓毒性,或许能够保住庭森性命。”
楚执柔微微点头,率先迈步走向帐门。夜风猛地掀开毡帘灌入大帐,裹挟山野的寒凉,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药草气息。
萧恕行立在原地,目送两道身影消失在夜幕尽头,久久没有移开目光。片刻之后,他低声看向唐国公:“万一……”
唐国公轻轻摇头。“传令大军驻守山脚,严阵以待,伺机接应。庭森行事莽撞自取祸端,万万不能再拖累监军。”
帐外夜风呼啸,群山如巨兽蛰伏在黑暗之中,断崖之约,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