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内,静了一瞬。
太子看着御案上散着的数封书信,看着纸上那些熟悉的字迹,十指攥紧,指节泛白。他抬头看向殿中端坐于圈椅里的楚执柔——她面色惨白如纸,额角素绢渗着暗红,可目光平静得像古井深潭,没有看他,也没有看任何人。他静了两息,忽然冷笑了一声。
通敌叛国……他喃喃道,声音不高,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通敌叛国——这么大一个罪名按在一个重臣头上,甚至只需要动动嘴皮子,是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猛地抬脚踹在了面前的御案上。沉重的紫檀案面被这一脚踹得往前滑了半寸,案上的朱笔、砚台、奏折一并震落在地,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殿内跪伏的官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惊得又矮了几分,额头几乎要贴到金砖上去。满殿的人被这动静惊得肩头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卢昌辅伏在地上,声音有些不稳,却还是撑着说了下去:殿下!金吾卫亲眼所见,本该禁足于镇北侯府的闻璟,昨夜于西坊门接应私党,串通楚执柔谋逆交通——此其一。更有楚执柔与夏晋私通信件为证,纸上字迹已经刑部与翰林院数位饱学之儒比对,确认为楚执柔亲笔所书——此其二。人证物证俱在,纵使她身有伤病,亦难保其暗中布局、借人行事!
他顿了一顿,将伏地的姿势又压低了三分,额头抵着手背,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要落泪的哽咽:此等诡谲奸谋,最善藏形。不可因其孱弱表象,便姑息重罪!”
他猛地抬起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着,目光灼灼地看向上首的太子:“殿下——不能被奸臣表象蒙蔽啊!
“殿下!”他身后那些年轻的官员们也纷纷伏身附和,声音整齐而凄切,一字一句像是从心肝上剜下来似的,储君身系天下兴亡,当抛却私人好恶,持公心以断是非!今日偏私,寒天下忠臣之心,动摇国本,置太祖传下的江山基业于不顾——他日何以面对九泉之下开国先帝?还望殿下摒除私心,秉公断案,以天下万民、宗庙社稷为重!
那些话一句接一句地砸下来,字字句句,正义凛然、冠冕堂皇。殿内一时只剩下那些慷慨激昂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着,撞在四壁上又弹回来,像是要将整座宣政殿都填满。
楚执柔听着,真真觉得热血沸腾。
真好啊。跪在地上的这些个,不分新旧,无不含泪痛陈,句句不离宗庙社稷,声声皆道忠君守道。人人剖心泣血,字字口称忠君为国,句句心系她楚氏先祖浴血打下的江山。人人皆是舍身为公的忠臣,人人心怀天下苍生——这般慷慨激昂、声泪俱下的陈词,当真是一出精彩纷呈、动人心魄的大戏。
她这么想着,只觉荒唐,越想越好笑。
她看着卢昌辅的背影,看着那些跪在他身后的年轻官员们一张张激昂的面孔,看着他们泛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嘴唇,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他们自己信吗?他们说的这些话,他们自己信吗?
她失笑出声。
那笑声不大,一开始只是低低的一声,却在满殿的慷慨陈词中显得格外突兀,将卢昌辅正在慷慨陈情的声调生生截断了。
卢昌辅的声音猛地一顿。他的脖子有些僵硬地回过头来,看向圈椅里坐着的那个人。他脸上的神情有些没反应过来,这一下的打断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楚执柔坐在圈椅里。右肘搭在扶手上,垂下的手腕随着她的笑轻轻地抖着。她笑得弯下腰去,低着头,晨曦从殿顶明窗斜斜落下来,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那笑声并不畅快,是从胸膛里发出来的、闷闷的。
她这一反应叫满堂的公卿都有些反应不过来。有人拧着眉,有人张着嘴,有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地看着她,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从列间低低地浮起来。连太子都拧着眉,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又带着几分紧张地看着她,攥着案角的指节微微泛白。
人群里传出一声低低的议论:她、这,不会是……疯了吧?
一直看着她背影的闻璟,心里却没有来由地一紧。他看着楚执柔笑得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垂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随着笑声微微发颤,身上的肌肉下意识开始绷紧,蓄力。
议论纷纷中,楚执柔笑得肩膀轻轻颤抖。她抬起眼来,看向面前不远处跪着的、一脸惊疑不定的卢昌辅,眼睛里笑出些眼泪来,眼底湿红泛着水光,嘴角夸张地咧着,那笑容搁在她那张惨白消瘦、额角渗血的面容上,显得格外诡异。
她缓缓朝卢昌辅倾下身子,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卢中丞——是觉得我在演苦肉计?
卢昌辅神色一凛,开口想要驳斥:臣——
话还没出口,楚执柔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笑意却更盛了:原来在卢中丞眼中,我竟是这么有本事的人。双腿筋脉尽断、寸步难行、禁足府中、重兵围宅——可我依旧能暗通逆党、夜出西市、布局谋反。
她十分畅快地笑了几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宣政殿里荡开,像是从喉咙硬生生扯出来的,刺耳、尖锐,让人头皮发麻。她死死盯着卢昌辅,笑得夸张,忽然厉声道:原来我楚执柔这么神通广大——通神有鬼、妖法遁形!
话音未落,她猛地拔下了头上的素银簪。
那簪子只有一指长短,素面无纹,被楚执柔从高束的青丝间抽出来,带落了几缕散发垂在脸侧。她攥着银簪的手腕猛地一翻,沉腕刺向自己的大腿——
她这动作来得突然,满殿的人都猝不及防。没有人料到她会在宣政殿上、百官环视、储君面前,行此疯魔决绝之举。她动作极其狠厉,像是要将这几日来所有被压在心底的东西一并刺穿,银簪落下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布料与皮肉被刺穿的钝响。
她连刺了四五下。每一下都极快,极狠,素银簪尖带着一种不要命的力道扎进她腿上那层绛紫色的公服布料里,拔出来时簪尖上沾着一点暗色的血迹。她的面色没有变,她的表情没有变——从头到尾,她连眉峰都没有皱一下。簪尖带出的血珠溅在绛紫色的公服上,洇开几朵暗红色的花,又迅速被衣料吸进去。
押着闻璟的两个金吾卫也被她这举动惊着了,一时怔神间,手上的力道松了片刻。就是这一瞬间,闻璟猛地挣开了他们的钳制,整个人朝楚执柔扑了过去,一把攥住楚执柔握着银簪的手腕,力道极重,指节嵌进她的腕骨里,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低沉而急促:不要——!楚执柔的手腕被攥住了,簪尖悬在半空,又滴下一滴血落在圈椅扶手上。
两个金吾卫吓得连忙上前按住闻璟的肩膀想要将他拉开,嘴里低声呵斥:做什么?!放开!安分点——
可闻璟像是钉在了那里,纹丝不动,额角青筋暴起,攥着楚执柔手腕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殿下——!”
长生也反应过来了。他猛地连爬带滚地膝行到楚执柔面前,一把扯来自己公服的广袖,胡乱地按在楚执柔腿上那几处被银簪刺破的伤口上。他的双手抖得厉害,指尖发白,按上去的时候连力道都找不准,嘴唇也在抖,眼皮也在抖,眼眶里含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啪嗒一声砸在袖口洇开的血迹上,将那点暗红晕得更开了。
傅枕石和万衍之也连忙上前。傅枕石伸手去掰楚执柔的手,抢她手里的银簪,万衍之则从另一侧架住她的手臂,不让她继续自残。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围上去,将楚执柔团团围在中间。楚执柔的指尖还维持着攥握的姿势僵硬着,指缝间沾满了殷红的血,不知道是簪子上的还是腿上的。
闻璟感觉到掌心里的力道终于卸了,楚执柔攥着银簪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他才松开手。他刚一松手,两个金吾卫便再次将他按在了地上,膝盖抵着他的后颈,将他的脸死死压在金砖地面上,冰冷的砖面贴着他的颧骨,他挣了两下没有挣开,只能侧着脸,目光死死地、不肯移开地看着楚执柔的方向,喉间发出一声声低沉粗重的嘶吼。
楚执柔却依旧双眼猩红地看着卢昌辅,脸上那夸张的笑容不减反增,声音抖着,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破碎的疯魔诡异感:怎么样啊卢中丞?!你看清楚了么——啊?!
她猛地朝卢昌辅的方向挣了一下,上半身猛地一扑,像是要朝他扑过去——可她的下半身纹丝不动,那两条腿静静地搁在圈椅上,像是与她的身体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万衍之捞了她一把,扶住她的肩膀才不至于让她从圈椅上栽下来。
我连自己的痛觉都寻不回!她的声音尖锐得像被刀锋刮过,何来半夜翻墙、飞遁出府、西市接应?!
她死死盯着卢昌辅,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却没有低下去,反而又拔高了几分:你是忠臣——我难道不是么?我在荆楚摸爬滚打整整八载,把一个你们人人避之不及的烂摊子收拾起来。我在江南查漕运,在船上被人一把火差点烧死,跳进冰冷刺骨的江水里,被汹涌的暗流一遍又一遍地拉进漆黑不见光的水底——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又猛地扬起来,像一把断了弦的弓被人重新拉满:我做的这些,难道不是为了楚氏太祖的江山社稷?!难道不是为君为国?!”
她猛地指向卢昌辅,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要撕裂的嘶哑:我和夏晋勾结不清——你们有本事倒是不要我一个女子去和那群畜牲周旋啊!你们自己去啊!你们自己跟燕牧雪谈去啊!
她攥着扶手的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发颤,却仍旧直直地盯着卢昌辅,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多东西——愤怒、委屈、屈辱、还有一层压在最深处的悲凉:我若真有通敌叛国、暗中布局的本事——何至于残躯至此、任尔等犬吠构陷、百般折辱——
她的声音终于在最后几个字上碎开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再也撑不住,断了。
没了银簪的固定,她头上的青丝散落了几缕,垂落在脸前,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她脸色惨白如纸,双目赤红如血,额角裹着的素绢已经被鲜血浸透了,血珠顺着素绢边缘滑落,从颧骨上那道伤口旁边淌过去,在下颌处汇成一线,啪嗒一声落在她绛紫色的公服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暗色。她被万衍之和傅枕石两人合力按着,上半身还保持着前扑的姿势,一只手直直指向卢昌辅,另一只手攥着圈椅的扶手。
卢昌辅被她这幅癫狂模样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抖,脱力向后跌坐在地上。他怔怔地看着楚执柔,嘴上的八字胡颤抖着,面上的血色褪了大半,目光里那些慷慨激昂的锐利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走了,只剩下一层茫然和惊惧。
楚执柔手里的银簪已经被傅枕石掰开手指拿走了。她似乎有些脱力,被万衍之扶着肩膀,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却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了。她垂着眼,目光落在卢昌辅那副失态的模样上,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攀咬我通敌叛国——不如攀咬他们狼子野心!”
她猛地抬起手,指向两个用膝盖压着闻璟金吾卫:连太子殿下都不放在眼里——名堂金殿上就敢给公卿上刑!
众人这才注意到被两个金吾卫按在地上的闻璟,金吾卫的膝盖抵着他的后颈,脸被压在冰冷的金砖上。他身上的戎袍破了好些口子,露出底下被刀剑划伤的皮肉,反剪在身后的双手十指上都有淤青,枷楔勒出的深痕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太子的目光顺着楚执柔的手指落在闻璟身上。他额角青筋暴起,脸色铁青,猛地呵斥道:放肆——!
顾知越紧跟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做什么!镇北侯一案还未盖棺定论,闻璟还是三品侯爵世子——容不得你们作践!
那两个金吾卫仓皇放开闻璟,跪地告罪,额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闻璟挣开两人的禁锢,胸膛起伏着,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被反剪了太久而僵硬的手腕,面朝上首的太子端正跪好,脊背挺直,姿态不卑不亢,腰背挺直如松。
林太傅看着楚执柔脸上不停下流的血迹,看着长生慌乱的、按在伤口上不住发抖的手,看着那片被血染透的广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他抖着声音对太子说:殿下——楚相的伤口要紧!
太子咬牙,偏头对一旁的时安道:速将楚执柔安置偏殿,请陆侍御来处理——
臣不走!楚执柔扬声拒绝,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倔强。她坐在圈椅里,面色惨白如鬼,额角素绢上的血迹还在缓缓扩大,他们说臣与闻璟密谋通敌叛国——不说清楚,臣就不走!
她忽然倾身向前,一把攥住闻璟的手腕,将他的小臂高高举起。叫满殿文武都看见他手指上枷楔留下的深痕——十指肿胀,指节处的淤青深得发黑,枷楔勒出的几道血槽嵌进皮肉里,边缘泛着白,内里沁着暗红色的血。那些伤痕横纵交错在他的十指和腕间,像是被人用细细的绳索反复勒过、锁过、拧过。
楚执柔的声音扬了起来,带着一种从肺腑深处撕扯出来的锐利:枷楔之刑——不属于大凉律法定刑!闻璟不是罪犯,更不是女犯!他们这是要效仿来周酷吏屈打成招——行构陷之事!
她攥着闻璟小臂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松开。她的目光扫过满殿的官员,扫过伏在地上的卢昌辅,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最后落在上首太子的面上。
太子站在那里,十指攥紧,指节泛白。他看着她,看着她惨白的脸、额角渗血的素绢、腿上那片洇开的暗色,看着她攥着闻璟胳膊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松开。
殿内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