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识九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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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主意,恭顺无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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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站在廊下,还未开春的料峭夜风从他宽大的衣袂间穿过,将他垂在肩侧的逍遥巾带吹得微微扬起。府里已经上灯了,昏黄的烛火星星点点地在庭院里亮起来,将那些横斜的枝桠照得黑洞洞的,影影绰绰地投在青砖地上,随着风动而微微晃荡。院子里人来人往,小厮提着水桶快步穿过月洞门,锦粲端着一盆换下来的血水从书房侧门出来,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她脚下不停,低着头快步朝廊外走去。脚步声、木桶磕碰声、低低的传话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混成一片嘈杂,将平日里那座安静的郡主府搅得沸反盈天。

沈砚之看着这乱糟糟的院子,目光虚焦地落在不远处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琉璃灯上,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有些暗哑,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楚执柔,你得拿起主意来了。

楚执柔半垂着的眼皮跳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十指动了动,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了,粘附在皮肤上有些发紧。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间那些暗红色的痂已经完全干透了,像一层薄薄的壳覆在皮肤表面,纹路里的血渍嵌得极深,即便方才用帕子擦过,也只是将表面大片的血迹抹去了,细密的纹路里还残留着暗沉的色痕。袖口大片大片干涸后的血迹在昏黄的烛火下显得发黑,近于褐色,像一种洗不掉的印记。她咽了咽喉间那阵滞涩的、堵着什么东西的干哑感,没有开口。

沈砚之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她的回应。他偏过头,将聚焦起来的目光落在楚执柔的侧脸上。应当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她的脸色到现在还有些发白,被冷汗浸湿的碎发粘在颈侧,一缕一缕的,贴着皮肤微微蜷曲。她的头颅低垂着,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整个人缩在廊下的阴影里,显得有几分颓唐。沈砚之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和站在楚执柔身后的徐绮夏对视了一眼。徐绮夏靠着廊柱站着,双臂抱在胸前,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对上沈砚之的目光后朝他皱了皱眉。

沈砚之垂下眼,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来。眉峰下沉,面上的神情收起了平日那些吊儿郎当的松快,变得异常严肃。他看着楚执柔的侧脸,声音不高:我和徐五给你打下手绰绰有余,但若是要拿主意,我们不是那块料。

楚执柔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燕牧雪还在上京打着大凉的主意,北境那边就是个空架子,随时都可能垮了。太子不成大器,自己拿不定主意又听不进人劝——沈砚之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将剩下的话咬出来,三日后的随军出征,你拿好主意没有?

夜风穿过廊下,将檐角的灯笼吹得轻轻转动,光与影在两人之间来回切割。楚执柔依旧没有开口,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了起来,攥紧了那方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的帕子。

片刻之后,她抬起手,捂住了脸。

那动作很慢,像是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抬手的这一瞬上。指尖贴着脸颊,干涸的血痂蹭过皮肤,留下几道淡淡的褐色痕迹。她长长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气声很轻,却在安静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将胸腔里积压了大半日的浊气一口气排了出来。

然后她指尖用力抹过眉眼,猛地将手放了下来。

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不远处一盏琉璃灯上,灯火穿过剔透的灯壁,将光晕滤成一团温润的暖色,映在她眼底,像两簇被点燃的星。手上干涸的血痂沾了一些在她脸上,从左眉尾到颧骨,留下三道淡淡的褐色痕迹,她浑然不觉,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映着烛火,烧得异常明亮。

劳烦徐姨再跑一趟镇北侯府,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稳没有再抖了,替我向闻璟借一样东西。

徐绮夏从廊柱上直起身来,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楚执柔偏头看向沈砚之:先生这边,就劳烦沈舅舅替我照看了。

沈砚之看着她,目光在她面上那几道血痕上停了一瞬,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应了一声:

楚执柔将手中那方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的帕子叠了两折,塞进袖中。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沾满血渍的衣衫——绛紫色的公服前襟上洇着大片的暗褐色,袖口更是被血染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庭院尽头那扇通往府外的门扉上,声音平而稳:明日一早,我得去一趟京畿守军大营。

沈砚之眉峰微微一动,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看了楚执柔两息,最终只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楚执柔从廊下走了出来,靴底踏过青砖地面,一步一步往庭院深处走去。夜风从她身后吹来,将她带着血渍的袍角卷起又放下。

徐绮夏已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墙头之上。沈砚之仍然站在廊下,目送楚执柔的身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庭院深处的灯笼光里。他缓缓收回目光,转头望了一眼书房那扇紧闭的门扉——里面隐约传来白蔹低低的说话声和铜盆里水响的轻音,门缝里透出一线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他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将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沉默地望着庭院里昏黄的灯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二日,天光刚亮,楚执柔便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绛紫公服。腰间的金玉带扣得整齐,幞头端正,铜镜里映出的人面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她抬手将幞头脚理了理,指尖在镜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手,转身出了门。

日头临近正午,兵部衙门里照例是一片忙碌。案牍堆积如山,吏员抱着卷宗在廊下小跑穿梭,算筹碰撞的脆响从值房里一阵一阵地传出来。楚执柔跨进门槛时,几个正在核验文书的兵部主事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行礼。她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径直走到负责粮草调度的案前,将袖中的手令取出来铺开,语气平稳地和对接的吏员核对三日后出征的粮草数目、驿传路线、军械清点明细,条理分明,没有一处含糊。那吏员起初还绷着,被她连问了几个细节之后额头冒了汗,翻了好一会儿卷宗才把数目对上。楚执柔没有为难他,只点了点头,提笔在批文上签了字。

正忙到一半,苏崇从内堂急匆匆地出来,手里攥着一份军报,面色铁青。他看见楚执柔在值房里站着,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避,可手里的军报已经捏得发皱,终究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来,压着声音道:楚相来得正好。蜀地粮道有一段在褒斜道附近被山洪冲垮了,后队的粮草过不去,前锋带的干粮只够撑七日。

楚执柔从他手里接过那份军报,低头扫了一遍,没有说话。苏崇站在旁边,喉结上下滚了滚,等着她开口。他原以为楚执柔会借机敲打他一番——毕竟粮道调度是他兵部的分内事,出了纰漏总归是他的过失。可楚执柔看完之后,只是将军报折好递还给他,然后提笔在自己的手令簿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推到他面前。

凤州以西另有条驿道,虽窄了些,骡马队能过。我已让户部在那头备了应急粮草,你直接派人去对接就行。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苏崇愣了一愣,低头看着那行字,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攥着那张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了几分,却也不敢全然放下。他拱了拱手,道了一声,转身快步回了内堂。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太子正坐在崇政殿内批阅奏疏。殿内的炭火烧得有些乏了,火光在炉膛里忽明忽暗地跳着。内侍躬身进来,将兵部那边传回的话一字不漏地禀了——楚执柔今日一早去了京畿守军大营,临近正午又去了兵部,与吏员核对了粮草调配和驿传路线,还替苏崇补了一道粮道的手令。太子听着,搁了笔,指尖在案面上叩了两下,一下,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又低头继续批折子。

可笔尖在纸上停了两息才落下去。墨汁从毫端渗出来,洇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墨晕,将纸面上刚写了半行的字迹糊成一团暗色的痕迹。太子盯着那个墨晕看了两息,无声地攥了攥笔杆,将那页纸扯下来揉掉了,重新铺了一张。内侍退下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眼沉默了很久。殿内很安静,炭火在炉膛里轻声哔剥,将他眉宇间的棱角映得忽明忽暗。他面上的线条比前两日松了几分,嘴角却绷着,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什么。

此后两日,楚执柔每日都按部就班地出入兵部、户部、东宫,将监军出征的一切事宜打理得滴水不漏。她当着太子的面与唐国公对接了两次行军的路线和扎营节点,言辞之间全是蜀地的地形走势、粮道分布、城防虚实,半句没有提及京中之事。她翻着舆图与唐国公讨论栈道修缮进度的时候,太子坐在上首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问询,见她答得缜密周全、心无旁骛,便渐渐放下心来。

他心里那层一直压着的愧疚和心虚混在一处,无声地化作了对大军安排的一应优厚——粮草比原定多拨了三成,军械换了一批新铸的横刀和甲胄,又额外拨了一笔犒赏银两随军发放。

户部薛康书看着那笔开销直犯嘀咕,捧着账册在崇政殿外候了大半个时辰,见了太子便小心翼翼地提起这笔支出是否过于宽裕。太子抬了抬眼皮,声音不高不低地压了一句:蜀地是心腹之患,不能有闪失。薛康书便不好再说什么了,将账册收回去,躬身退了出去。

燕牧雪也从鸿胪寺馆驿里得了消息。来禀报的是元梑飞,身上的夏晋公服还未来得及换下,面带几分微妙的意味将这几日的见闻说了一遍。燕牧雪斜倚在胡榻上,手里转着一只掐丝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在盏中缓缓晃动,将榻侧的烛火折成细碎的光点。他听完元梑飞的话,没有立刻回应,手里的酒盏又转了一圈才搁下来,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地、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

他将酒盏搁在小几上,那一声笑落在安静的馆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被人塞进了一颗没味儿的糖,嚼了两下觉得无趣便吐了出来。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兴致缺缺的懒散,像是对着一盘冷了的菜:倒是看走了眼。他坐直了些,将酒盏往远处推了推,像是那杯酒忽然没了滋味,本以为是个能过招的,没想到这点气性就被捏回去了。又是替人补手令,又是老老实实跟唐国公对舆图——也不知道是真的恭顺无违,还是做给太子看的。

元梑飞垂手立在旁边,没有接话。燕牧雪站起身来,靴底踩过馆驿的毡毯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初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河水解冻后的潮气和远处隐约的晚鼓声。他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望着东宫方向被暮霭笼住的飞檐,像是自言自语般道:也罢。剩下的事你们去对接吧。他顿了一下,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了叩,本王没什么兴致了。

元梑飞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门扉在身后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燕牧雪仍然站在窗边,夜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几分,他伸手拢了一下,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某一点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桌案上一张未写完的纸条被风从镇纸下吹了出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白纸黑字的墨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他没有低头去捡,只是站在那里,任那张纸条躺在脚边的毡毯上,被夜风翻动了一角又落回去。

东宫这边,太子将最后一批调令签押完毕,交给内侍分发出去。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了一眼殿外渐暗的天色,忽然问了一句站在门边侍立的内侍:楚相今日出宫了?

内侍躬身答道:回殿下,楚相申时末便出了宫,说是回府收拾行装,明日一早随军出发。

太子了一声,没有再问。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叠已经被批阅得七七八八的奏疏,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安安稳稳地落了地。他将笔搁回笔架上,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庭院里正在暗下来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散在初春的夜风里,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件沉甸甸的心事。

郡主府里,楚执柔已经换下了公服,穿了一件家常的素青色短褐,坐在内院书房里整理行装。徐绮夏靠在门边,怀里抱着刀,看着她将几件换洗的衣物和一卷舆图叠进包袱里,又取出早年闻璟送她的把柄犄角纹短匕,贴身绑好。她封好包袱的系带,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目光落在凤州到上京之间的驿道上,指尖在图上沿着那条线缓缓划过,从凤州一路划回上京的城门,然后停在东宫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

徐绮夏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道:囡囡,这法子是不是太冒险了些,你确定他会召你回来吗?

楚执柔收回手,转身看着徐绮夏,火光在她眼底跳了跳,声音很平:他会的。他不信我。她将舆图从墙上取下来卷好,塞进包袱侧边的夹层里,然后将包袱拎起来掂了掂,像是确认重量合不合适,到时候,府里就交给您和沈舅舅了。

徐绮夏没有再问,只点了点头。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将案上残余的烛火吹得晃了一晃。楚执柔站在窗边,望着庭院里亮起的灯笼光,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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