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庭森引着楚执柔往楼上走,靴底踏在木阶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两人尚未踏上二楼,一阵嘈杂的争吵声便从楼上滚下来。
那些声音叽叽喳喳的,七嘴八舌混在一处,听不真切到底在吵什么。但有一句话尖锐地刺穿了那层嘈杂,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两人耳中。
“……温乐熹一介罪臣之女,克死自己的父母兄长不算,还要厚颜无耻地霸着人家郑郎的正妻之位!如今又招摇过市,不仅敢给罪臣守孝,还敢明目张胆地混进唐公子的出征宴!简直是恬不知耻!”
楚执柔脸上的神色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便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然沉了下去,连她身侧的唐庭森都感觉到了那股寒意。他心头一凛,一个箭步便将剩下的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二楼,怒喝一声:“干什么!”
二楼的厅中已经乱作了一团。
阮流筝一手高高擒着一个穿着松花色衣裙的女子的手,那女子被她擒着手腕,挣了两下没挣脱,疼得“嘶”了一声,拧着眉伸手去掰阮流筝的手。阮流筝身后,是被樊绾菱和薛未暄一左一右拦住的温乐熹——她满脸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脖颈上青筋微微凸起,若不是被两人拦着,几乎要扑上去。
周遭的娘子们七手八脚地劝着,有的拉着衣袖,有的挡在中间,有的急得直跺脚,也有的唯恐避之不及地往后缩着,生怕被这阵仗波及。唐庭森那一声怒喝中气十足,像一记闷雷炸开在小小的厅中,将满屋子的嘈杂都震住了。小厅里顿时静了下来,还有几个娇气的小娘子被他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一步,戚戚地缩在同伴身后。
阮流筝见唐庭森来了,立即将擒着的那只手一把甩开。松花色衣裙的女子被她甩得踉跄了一步,头上的步摇歪了半边,钗环叮当乱响。她狼狈地稳住身形,鬓发散了几缕下来,原本精致的妆容也有些花了。她回过神来,还想说什么,却在看见唐庭森身后那道身影时,脸色一白,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瑟缩着闭了嘴。
小厅内的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楚执柔已经站在了楼梯口。
满室贵女连忙敛衽行礼,声音此起彼伏,带着几分心有余悸的慌张:“见过楚相。”
楚执柔没有理会其他人。她的目光越过那些行礼的身影,径直落在温乐熹身上。她快步走到温乐熹面前,伸出手,将人拉了起来。
温乐熹顺着她的力道上前了一步,却低着头,不肯抬起来。她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双手攥着自己的袖口,指节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有哭出来。
楚执柔没有催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捧了起来。
温乐熹被迫抬头,双目赤红含泪,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泪珠,看着楚执柔,咬着唇不肯吭声。她的嘴唇被咬得发白,生怕一松口就会哭出声来。
楚执柔的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从左颊看到右颊,又从额角看到下巴,确认没有伤痕印记,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她没有问温乐熹有没有事——那种问题此刻问出来,只会让人更难堪。她只是松开手,将人揽进怀里,一只手扶着温乐熹的后脑,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力道不重不轻,节奏沉缓。
“没事,”她轻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温乐熹一个人听得见,“阿姐来了。”
一旁的锦粲见状,连忙上前,将手中一直搭着的披风展开,动作利落而轻柔地拢到温乐熹肩上。那披风带着楚执柔身上的余温,裹上去的瞬间,温乐熹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了下来。
松花色衣裙的女子看着这一幕,脸色顿时惨白,额角不禁冒出冷汗来。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唐庭森见她脸色不对,面上那副惯常的嬉笑早已敛得干干净净,脸色一厉,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那女子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
一旁的阮流筝冷眼睨了她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潘娘子见温娘子一身衣裳颜色素雅,便开口侮辱。话里话外,说温娘子不忠不孝、丧门克亲——当着这满厅的人,一句比一句难听,我竟不知归府有这等好教养。”
潘亚茹顿时急红了脸,尖声道:“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在场众人有目共睹!”阮流筝的声音骤然拔高,毫不退让。
潘亚茹被她这一声堵得哑口无言,慌忙转头看向楚执柔,见她还在低声安抚温乐熹,没有看自己,又急忙转向唐庭森,语速飞快:“唐公子明鉴!我、我当真没有侮辱温娘子!我只是见她穿着过于素净,怕她冲撞了公子您的出征宴的喜气,这才多嘴了几句——”
楚执柔轻轻拍着温乐熹的背,像是没有听见潘亚茹的辩解。她偏过头,看向一旁的薛未暄,声音不高不低:“温娘子不是在雅间休息吗?怎会在小厅中被人冲撞?”
薛未暄刚张口,还没来得及出声,另一边的樊绾菱便抢先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此事皆是我的过错!宴席还未开始,小厅里的姐妹便说玩个飞花令打发打发时间。我和薛姐姐一直坐在雅间内同乐熹喝茶闲叙,见她兴致不算高,便想着外头热闹,拉了她一起出来看,想让她散散心,兴许能开怀些。谁曾想乐熹才坐下,就被潘娘子当着众人的面……”
她说不下去了,垂下眼,咬了咬唇,满脸愧疚。
楚执柔的眸光沉了沉。她低头,凑在温乐熹耳边,声音压得极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是我的过错。我应当亲自去郑府接你的,不该让你一个人来赴宴。”
温乐熹闷在她怀里,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楚执柔又道:“现下这里乱,你去雅间里等我,好不好?或者你若是累了,我送你回去。”
温乐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从她怀里抬起头来。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那股紧绷的、几乎要炸开的情绪已经过去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我去雅间等你。”
楚执柔点了点头,松开她,替她将肩上那件披风又拢了拢,然后转身看向一旁的薛未暄和樊绾菱,语气温和平稳,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分量:“劳烦二位娘子,替我照看一下我小妹。”
两人连忙应下,一左一右上前扶住温乐熹。樊绾菱从袖中摸了锦帕,轻轻地替温乐熹拭了拭眼角,动作轻柔生怕碰疼了她。薛未暄则半揽着温乐熹的肩膀,低声提醒她留意脚下,两人一道引着温乐熹往一旁的雅间走去。
楚执柔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雅间的门被轻轻掩上,才转过身来。
潘亚茹还在同唐庭森辩解,声音又急又尖,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慌张:“我当真没有,我只是见温娘子赴宴,身上衣着过于素净,怕她冲撞了公子您的喜气,这才——”
“我是什么薄命鬼?”唐庭森拧眉打断了她,声音沉沉的,“一件素净的衣裳就能冲撞了?乐熹是我亲自下帖请来的上宾,你到底是什么心思——”
他话还没说完,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让他的话戛然而止。唐庭森转头,看见楚执柔那张阴沉得吓人的脸,心头一凛,连忙侧身让开,微微欠身,姿态恭谨。
楚执柔缓步上前,错开唐庭森,在潘亚茹面前站定。
她比微微垂着眼,目光自上而下,落在潘亚茹那张因慌乱而失了血色的脸上。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看了几息,看得潘亚茹的脊背一寸一寸地绷紧,才终于开了口。
“乐熹身上所着衣裳,”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众所周知的事实,“是本相送去郑府慰她宽心的,用的白縠、荆锦皆是荆楚上等贡品。潘娘子有什么见解?”
潘亚茹如遭雷击,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不敢……楚相说笑了……”
楚执柔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她的答复:“那好。”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冷了下来:“那就请潘娘子转告潘郎中——本相以御史中丞之名,弹劾他治家无方、失训导之责、纵容亲眷挟私谤恩、轻慢赦诏、干犯刑律的奏折,会在明日日出之前,递到太子殿下案前。”
潘亚茹猛地抬起头,目眦欲裂地瞪着楚执柔,声音尖利得几乎破了音:“你!你以公济私!公报私仇!”
楚执柔气笑了。她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居高临下的宽容:“哦,是我搞错了。我确实不应该这般弹劾你父。”
潘亚茹一愣,刚要松一口气,却见楚执柔面上的笑意骤然敛尽,眉峰一沉,声如寒刃:“我应当直接传令大理寺,将你父捉拿下狱!”
她往前逼近了半步,逼视着潘亚茹那张彻底失了血色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刀刃划过冰面:“我朝律法明文规定:女子已出嫁归夫家,生父犯反、叛之罪,不株连出嫁之女。律法如此,温氏一案由太子殿下亲裁,一应涉案人员皆已归案伏法,卷宗由太子殿下亲自过目、封存于东宫詹事府。你却在此高声阔论,口口声声指她温乐熹有罪——”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势:“你是不服太子殿下裁决,意图谋反不成?!”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厅的娘子们全都跪倒在地,伏在地上不敢出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过后,小厅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连窗外河上的笙歌都像是被这一声喝断了,只剩下满室沉重的呼吸声,楼下武将们高声劝酒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衬得厅中的气氛愈发沉重令人窒息。
潘亚茹看着满厅跪倒的人,看着那些方才还在劝架、拉架的贵女们此刻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她像是被人抽去了浑身的力气,脱力地跌坐在地,面如死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楚执柔目光森寒地俯瞰着她,扬声道:“来人,送潘娘子回府!”
话音刚落,珠零已经从楼下快步上来,身后跟着两个千牛备身——是仪仗中的护卫,身形魁梧,甲胄齐整。他们一左一右地架起潘亚茹,不由分说地将她往楼下拖去。潘亚茹的步摇彻底掉了,叮当一声落在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双绣鞋旁边。没有人敢捡。
楚执柔转身,与唐庭森对视了一眼。
唐庭森面色紧绷,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两人目光交汇之间,便已将各自该做的事分清楚了。
楚执柔收回目光,错开他,推门进了温乐熹所在的雅间。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头的目光与声音。
唐庭森站在小厅中,看着陆续起身、面上还带着心有余悸之色的人群,脸色正肃。那副惯常的嬉皮笑脸此刻一丝都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沉厉——平日里与人嘻嘻哈哈惯了,平白叫许多人都忘了他唐庭森的行事风格。
“平日里你们同我如何玩闹,我都不管。”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今日能在这里的,我唐庭森都当友人来对待。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乐熹自小同我一同长大,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我不认!我唐庭森就认——温乐熹就是我小妹!谁拎不清去她面前找晦气,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平日里同你们嬉皮笑脸,就忘了我唐庭森的性子——回头同谁较起真来,别说我手段脏!”
小厅里的众人垂着头,鸦雀无声,有人轻轻应了一声“是”,有人根本不敢开口。
唐庭森见众人应了,神色稍缓,转身走到阮流筝面前,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激:“阮夫人,方才多谢您出手相助。”
阮流筝微微欠身,姿态端方从容,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不敢当。举手之劳,唐公子不必挂怀。”
唐庭森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她落座:“夫人上座。”
阮流筝微微颔首,在他指引下落了座,面上的神色从头到尾都是从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