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笑语融融,暖意缱绻,孙平轻步掀帘而入,躬身回禀:“陛下,太子妃在外求见。”
皇帝指尖仍轻轻摩挲着昭和发间软发,闻言颔首,神色温和:“宣她进来。”
“奴才遵旨。”
孙平躬身一礼,躬身退至殿外传召。须臾,一阵规整履音由远及近,太子妃林松萝衣冠端整,步履沉稳,行至暖阁门槛之外,垂首敛眉静静立住。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皇帝倚在软榻上,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抬手温声道:“起身回话便是。”
方才赖在帝王膝头的昭和闻言起身,对着太子妃屈膝一礼,眉眼弯弯,脆生生唤道:“嫂嫂。”
林松萝温和颔首作答,目光顺势扫过案上散落的绣绷、银针与半成的翎羽纹样,随口含笑一问:“昭和这是在做女红?”
皇后将手中绣绷轻轻搁在几案之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宠溺,浅笑道:“她哪里绣得出规整图样,不过拿着针线胡乱比划,消磨年节闲暇时光罢了,方才还不慎扎伤了手指呢。”
林松萝莞尔一笑,并未再多打趣闲话。皇后抬眸看向她,神色从容恬淡,主动开口问询:“特意前来,可是后宫尚有事务未定?”
太子妃垂眸恭谨回话:“回禀母后,眼下岁末在即,后宫宫人年终封赏等次、六局女官年例禄秩核发、掖庭宫人除夕居所安顿三桩事宜,尚有两处旧例存有分歧,儿臣不敢擅自定夺,特地前来,恳请母后最终裁定。”
近些时日,皇后已然逐步将统辖六局、打理内廷的全部权柄平稳移交太子妃,早已无心拘于细碎庶务。听闻此话,她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全然放权:“如今内廷一应事务皆由你总领处置,宫规条例你早已烂熟于心,平日处事素来周全稳妥。往后后宫大小琐事,不必事事前来禀奏于我,你斟酌情势,自行定案即可。”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谨遵吩咐。”林松萝深深躬身,恭谨应下旨意。
殿中岁光温软,帝王神色温煦,看着垂首恭立的太子妃,语气平和体恤。
“今岁除夕宫宴格外不同,兼设夏晋外藩御宴,宾臣混杂、礼制繁琐、诸事冗杂。你居中协同操持内外、排布班次、规整仪典,连日劳碌,辛苦了。”
林松萝闻言连忙躬身,姿态端谨得体,恭谦有度:
“儿臣不敢称辛苦。分内职责,理所应当。能替父皇母后分忧、替太子殿下分担庶务,守好大内规制,稳住岁末大局,是儿臣本分。”
皇帝听得颔首含笑,眼底带着几分欣慰赞许:“阿策年轻,行事难免有所不足,能有你这般贤良淑德、细致周全的太子妃在旁辅佐,是他的福气,也是东宫之幸。”
说着,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孙平,语声温和吩咐:“去朕私库之中,遴选一批最上等的温补珍药,稍后你亲自送去东宫给太子妃。”
“奴才遵旨。”孙平躬身应下。
林松萝微怔一瞬,随即郑重叩首谢恩:“儿臣谢父皇隆恩。”
“起来吧。”皇帝抬手,笑意温淡,“今日除夕宫中上下繁忙,朕便不多留你回话,只管下去张罗事宜便是。”
言罢,他转头看向身侧娇憨温顺的昭和,神情愈发柔和,温声嘱咐:“时辰不早了,宫宴将至,你便跟着太子妃一同下去,整理仪容,预备出席今夜除夕盛宴。”
昭和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摇了摇头,上前轻轻挽住皇帝的手臂,软声撒娇道:“阿鸢不去宫宴了。今夜岁寒,宫中人多嘈杂、礼数繁冗,儿臣只想留在暖阁,安安静静陪着父皇守岁。”
这话来得突兀,一旁的皇后心头一紧,暗叫不好。
皇帝眉间微蹙,几分疑惑漫上心头,温声追问:“往年岁岁除夕,你最盼着宫宴热闹,赏灯听乐、与各家子弟同乐,今年怎么反倒推辞不去?好好的皇家岁宴,宗室齐聚,为何不愿参加?”
昭和垂着眸子,不敢直视帝王目光,指尖紧紧攥着衣摆,语气含糊躲闪:“没有缘故,就是阿鸢自己不想去罢了。父皇若觉得皇女缺席不合礼制规矩,那阿鸢去就是了。”
她越是轻描淡写、刻意遮掩,皇帝心中的疑虑便越是深重。
他本就敏感细腻,立即便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原本温和的神色一点点沉敛下去,殿内暖意渐渐凝滞。
昭和向来活泼爱玩、最喜热闹年节,往年除夕宴最是积极,从未有过半分推脱,今日反常至此。
“无端避宴、刻意推脱,绝非小事。”皇帝脸色一寸寸沉下来,语声陡然添了帝王威严,“昭和,你老实告诉朕,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真的没有。”昭和连忙抬头,眼眶微微泛红,强装如常,“父皇多虑了,儿臣只是不喜宴上时时端着规矩、拘着仪态,太过拘束疲惫,别无他事。”
寥寥数语,破绽百出。
皇帝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底郁气骤起,脸色彻底沉冷:“无事?朕看你是有事欺瞒!”
昭和连忙起身,急声道:“父皇您别生气,我随嫂嫂去就是了。”说着就要拉着林松萝退下。
“站住!”
帝王怒意一瞬降临。
皇后面色一变,率先敛衽跪伏在地。
林松萝浑身微僵,脊背紧绷,立刻随之双膝跪下,额头抵地。
瞬息之间,满堂之人尽数跪伏。
昭和吓得心头大乱,眼眶瞬间通红,慌忙膝行扑至软榻前,声音带着细碎哭腔,急切劝阻:“父皇息怒!您龙体要紧,万万不可动气!儿臣知错了,真的只是儿臣任性贪玩、不喜拘束,没有任何隐情,真的无事!”
皇帝垂眸看着她泪眼婆娑、极力遮掩的模样,心中寒意更甚。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纯粹直白、不懂藏拙,若真只是任性矫情,断不会如此惶恐躲闪。
他不再看昭和,胸口起伏微促,转头看向伏跪在地、缄默不语的太子妃,声线威严冷厉:“太子妃,你来说!到底何事隐瞒朕!”
林松萝身躯微微颤抖,指尖死死扣住掌心。
她心知和亲一事乃是朝中绝密,万万不可由她口中泄露。可君前无欺,圣意追问,她若是否认,便是欺君。
两难绝境之下,她只能死死低头,默不作声,不敢抬头回话。
“你不说?”
皇帝怒意更盛,语声骤然凌厉,震得暖阁微微发颤:“太子妃!朕问你话,你闭口不答,是要忤逆君上、不孝欺瞒吗?!”
林松萝脊背僵直,肩头微颤,依旧伏身沉默,半句难言。
昭和吓得魂都颤了,连忙挡在林松萝前面,泪眼婆娑地急声道:“父皇!您别怪罪嫂嫂!此事与她无关!都是儿臣任性妄为、言辞无状,是昭和不懂事,您要罚便罚儿臣!”
“好好好,你们都不肯说是吧。”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盛怒攻心,气息愈发紊乱,他厉声喝道:“孙平!传太子!让他即刻滚来见朕!”
“不要!父皇!别传阿兄!”
昭和魂飞魄散,猛地抬手死死按住皇帝的手腕,泪眼汹涌,慌乱无措,声音破碎颤抖,脱口而出:
“不关阿兄的事!真的不怪阿兄!父皇别传召他!是夏晋!是他们要咱们和亲!”
一语惊雷!
昭和泣声哽咽,慌忙解释,只求压下帝王盛怒:“阿兄是怕我宴上失言被动,才不让我出席的,阿兄是为了我好!”
皇帝浑身剧烈一震,如遭五雷轰顶!
他僵在软榻之上,双目骤然圆睁,心口一股腥甜猛地翻涌上来,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父皇!父皇您别气!”昭和吓得手足无措,慌忙抬手轻轻抚着他的胸口,泪水簌簌砸在衣襟上,哽咽不止,“没事的!真的没事的!阿兄表姐他们已经在竭力与夏晋周旋了,定然会没事的!您千万别动怒伤身!”
皇帝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胸口剧痛不止,他缓缓侧首,目光沉沉看向身侧静静跪着的皇后。
四目相对。
皇后眼底有痛、有忧、有无奈,唯独没有半分意外。
皇帝嗓音沙哑,带着彻骨寒凉与难以置信,一字一顿艰涩发问:
“你……早就知道了?”
皇后心口骤痛,再也绷不住镇定的表象,连忙膝行上前半步,声音微颤,满眼焦灼担忧:“陛下……”
“好、好得很……”
皇帝缓缓颔首,眼底气血翻涌,心寒、震怒、悲凉、失重尽数席卷灵台。
他卧病数月,不问细务,只当朝野安稳,却万万想不到,群臣竟瞒着他,忍下宗室和亲这百年未有之奇耻大辱!
大凉铁血立国,代代君王守土护民,从未以宗女骨肉换边境苟安!
他一生兢兢业业,到头来病重卧床,竟被满朝文武、至亲骨肉联手蒙蔽至此!
“……全都瞒着朕!”
话音未落,一口滚烫猩红的鲜血骤然从喉间喷涌而出!
淋漓鲜血迎面溅落,尽数洒在近前跪伏的昭和脸上、发间、衣襟之上,温热刺目,惊心动魄。
昭和瞬间僵在原地,满脸猩红,泪眼骇然失神。
下一瞬,帝王头颅重重一偏,浑身气力尽数抽离,身躯笔直向后一倒,重重砸落于锦绒软榻之中。
皇城巡检行至刑部衙署。
岁末封衙在即,刑部卷宗浩繁如山,库房层层书架栉比罗列,册牍堆叠齐整。万衍之与傅枕石领着一众御史僚属四散分开,分头核验值守名册、年终账册、牢禁规制,各司其职忙碌勘验。楚执柔暂且脱身,缓步穿行在甲库林立的书架之间,刑部窦尚书窦希玠亦紧随其身侧,躬身缓步,逐条禀明岁末衙署封存规制、狱卒轮班排布、年终审结归档明细、牢中囚犯安顿诸事,桩桩件件条理分明。
楚执柔步履舒缓,耳畔听着窦希玠的禀叙,时不时颔首,示意自己在听,偶尔随口抛出一两处关键疑点简要问询两句,其余大半时候,都是窦希玠在说。
她指尖轻轻拂过一排排装订整齐的卷宗,纸页触感粗糙冰凉,她随手抽出一册案卷展开一目十行浏览而过。通篇律法援引严谨周密,判词文笔老练凝练,案理推演层层通透,甄别细节分毫无疏漏,行文格式严守刑部定规,挑不出弊病。楚执柔略作一过,便默然将卷宗规整合拢,放回原本书架位置。
窦希玠正说到郭秉一案的后续处置。郭秉逆党一案由皇帝亲自督办,如今已然结案。此案牵扯前朝谋逆余孽,株连人数极广,量刑严苛,又奉圣谕限期办结,审结之迅,近两朝实属罕见。
楚执柔闻言,顺势从层叠案卷之中抽出郭秉一案正本卷宗,徐徐翻展细读。通篇阅至末尾结语,眉峰微微一蹙。案卷目录标注闭环,正文却明显留有断层,收尾潦草,关键附卷不知所踪。
她抬眸,语气平静地发问:“此案卷宗为何残缺不全,尾卷不见踪影?”
窦希玠闻言一怔,抬眼看清楚执柔手中案卷名目,连忙躬身回话:“回楚相,此前苏詹事奉太子殿下之命彻查温氏一案,前来刑部调取旧档参照量刑标准,便借走了数册前朝大案卷宗,这一卷郭秉案卷正在其中,至今尚未归还库房。下官这里留有完整借阅存档,楚相若是需要,下官即刻让人取来。”
“取来我看一看。”楚执柔略一沉吟,沉声吩咐。
窦希玠当即示意身侧随行令史速速调取存档簿册。
不多时,完整的存档册就递至楚执柔手中。她垂眸逐行扫视,借阅条目罗列繁多,郭秉逆案卷宗赫然在册,除此之外,楚执柔眸光骤然一凝,还有前朝谋逆大案柳氏全族的全套档录。
她飞快通篇翻毕整本存档。除却温氏案量刑可作参考的逆党旧档,其间还夹杂数桩看似并无关联的陈年秘案。按理而言,查办温氏一案,取用郭秉案卷尚且合乎情理,调取柳氏一族完整卷宗,便显得格外刻意,隐隐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楚执柔指尖轻轻叩击册页,眸色微沉,正要开口向窦希玠细问借阅细节,库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步履声。
一名宫中小内侍神色惶急,快步闯入卷宗库房,先对着楚执柔与窦希玠二人躬身仓促行礼,目光来回辗转徘徊在两人之间,几番欲言又止。
楚执柔见状心中了然,将手中借阅存档交还身旁令史,淡淡开口:“窦尚书稍候片刻。”
说罢便转身,跟着内侍快步走出刑部库房,一路行至衙门外。
四下隔绝耳目,内侍才连忙俯身贴近楚执柔耳畔,压着颤抖的嗓音低声禀明紫宸殿突发变故。
话音入耳的刹那,楚执柔面色骤然剧变,二话不说,即刻抬步直奔宫中方向疾行,不忘沉声叮嘱身侧内侍:“你即刻折返刑部,转告万御史,就说太子紧急召我入宫议事,巡察诸事由他们照常推进,不必等我。顾大夫那边,稍后我亲自前去知会。
“奴才遵命!”内侍不敢耽搁,慌忙转身折返刑部衙署传信。
长街寒风扑面,楚执柔步履匆匆,心下骤紧,径直奔赴紫宸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