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识九衢尘

西芹虾仁炒腰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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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访太傅,叩请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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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执柔是坐昭和的马车离开的东宫。

马车里,昭和一刻不停,急急吩咐桃酥把炉子烧地再旺些,又催杏酪赶紧帮楚执柔解下身上沾了雪水的披风和外袍,转身取来马车里备着的雪狐裘给楚执柔披上。不待侍女动手,她又一把抢过杏酪手里的干帕,抬手胡乱替楚执柔擦着发丝眉骨和衣襟上的雪水。

昭和眼眶通红,眼皮浮肿,脸上被冻出来的潮红还没退下,被炉火一烤反而更红了。她鼻音很重,絮絮叨叨地说:“快擦擦、快擦擦……冻坏了吧,是不是冻坏了?肯定冻坏了……快暖和暖和……快……”

楚执柔抬手,紧紧握住她颤抖地手,软了眉眼,轻声安慰道:“别担心,我没事……”

“哪里就没事了!”昭和骤然拔高音量反驳,眼泪又顺着眼角吧嗒吧嗒落了下来,哽咽地道:“这么大的雪,哪里受得住的!你们到底在争什么闹什么啊?有什么事情过不去的!”

楚执柔蹙了蹙眉,从她手中接过锦帕,动作轻柔地,一点点蘸干她脸上的眼泪,温声安抚道:“没什么事,你安心便是。”说着,接过杏酪手里的润肤膏,用银簪挑了一些放在掌心里,细细捂热了才往昭和泛红发干的脸上抹。

“不就是和亲么,我去就是了……”

刚抹上去的润肤膏,又被眼泪冲走了。

“胡说!”楚执柔没忍住语气重了几分,随即看着昭和脸上的眼泪又反应过来,心头一软,伸手将人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纤薄的背,温声道:“阿鸢,相信我,你不会去和亲的,我也不会。万事有我呢。”

厚雪覆阶,夜色沉沉。闲王从公主府出来,又径自往太傅府去了。

太傅府朱门紧闭,府内灯火疏淡,早已过了寻常会客时辰。门仆见是亲王亲至,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传。不多时,朱门半开,闲王整了整被风雪吹乱的衣袍,径直踏入府中。

事先未递名帖便登门拜访乃是失礼,更何况仪容不整拜谒师长。

林太傅正于书房灯下阅览经籍,听闻闲王深夜造访,心下一沉,即刻摒退左右,独留二人相对。

闲王入内,不等太傅开口,便轻撩袍角跪地行礼,神色凝重:“学生拜见先生,深夜叨扰,仪容有失,礼数不周,实属万不得已,望先生海涵。”

闻言,林太傅眉宇间染上几分凝重,起身上前将人扶起,沉声问道:“殿下星夜至此,想来事关重大,且起身细细道来。”

闲王直起身,沉声道:“恭王于蜀地广发檄文,以清君侧为名,痛斥太子猜忌忠良、打压能臣,如今蜀地周遭数州已然望风归附;夏晋燕牧雪使团不日入京,借和亲为由,意在挟制我大凉。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恳求:“太子殿下年轻,临危难免失度,行事过刚易折;楚相锋芒太盛,事事以身入局,孤掌难鸣。如今朝野人心浮动,恭王借一纸檄文搅动舆论,离间君臣,若无人从中调和制衡,不出半月,京中必乱。”

“先生乃三朝元老,门生遍布朝野,德望冠绝士林,唯有您出面,方能压下非议,稳定人心,调和其中,同时以元老之望,驳斥恭王逆檄,断其借舆论造势的根基。”

闲王微微躬身,眼底满是急切:“大凉内外交困,危局已至眉睫。学生斗胆叩请先生出山,匡扶朝纲,挽此倾颓之势。”

林太傅眉心缓缓蹙起。闲王是他自幼教导的门生,心性淡泊、惯于避世藏拙,素来不涉朝堂党争。如今竟慌不择路、深夜登门相求,足见局势凶险,已到迫在眉睫之地步。

另一边,乌衣巷小院。

长生冒着大雪下值归府,怀中紧紧抱着两本古籍孤本抄本,微微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护着书不让雪沾湿,快步踏上门前清扫干净的石阶,用手臂将书本牢牢夹在胸前,腾出手去收伞,将伞尖在石阶上轻轻叩了叩,抖落上头的雪水。

立即就有小厮迎上来,恭敬地欠身接过他手里的伞,却没有去接书——院子里伺候的仆役都知道,楚舍人性子清和,爱书如命,藏书抄本一类从不假手于人。

长生在衣摆蹭了蹭手背上沾染的雪水,才伸手将怀里的书拿出来,低头仔细仔细查看,见书页干爽整洁,没有被雪水沾湿,才安心下来。

他顺着抄手游廊往院子里走,边走边侧过头,问身旁随行的小厮挂角道:“我哥今天又练剑了吗?”

“练了。”

挂角刚抬起眼还未应答,一旁就有一个清朗的男声,抢先应了话。

挂角循声望去,就看见长顺立于廊檐之下,身上习武练剑的荨麻短打还未换下,脸颊上还有两抹未褪下的潮红,额角的薄汗被冻成冰晶结在略有些凌乱的发丝上,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整个人瞧着热气腾腾的,显然是才收了架势。

挂角连忙朝长顺躬身行礼,礼还没行完,余光就看见长生快步向前走了去,又匆匆朝长顺欠身致意,快步跟了上去。

跟在长顺后面捧着外袍的小厮赳赳,眼看着自家主子肩线耷拉了下来,眸中一黯,瞧着十分可怜,急的他直跺脚。赳赳压着嗓子对长顺催促道:“哎呀校尉!您追上去啊,多说两句软话!”

长顺转头茫然地看了他一眼,赳赳连忙伸手将长顺手里的长剑半接半抢地抱到了自己怀里,催促似的地推了长顺一把。长顺就十分听劝地朝长生的背影追了过去。

“嗨呀!”落在后面的赳赳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声,一跺脚也跟了上去。

长顺一路追到了书房,见长生正吩咐挂角研墨,自己则在书案前坐下,连身上的公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

长顺连忙进去,放缓了语气,小心翼翼地劝道:“你这是要抄书吗?晚些抄吧,刚从外头冒雪回来,手定然冰着。晚饭已经备好了,用过晚饭我来抄——”话还未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不必。”长生没有看他,自顾自抬手挽起广袖,铺开宣纸执笔舔墨。这两本孤本抄本是向外借来的,时日紧迫,来不及慢慢细看,只能先加紧抄录留存,将借来的还回去,再慢慢看自己抄下来的。

长顺站在原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左手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四处看了看,便默默动起来,将书房四面窗扇都仔细关紧,又将火炉往长生右手边轻轻挪了挪,然后上前从挂角手里接过墨条,低声道:“我来吧,你去厨房让人把晚饭热在灶上。你们先用,我们晚点儿再用。”长顺本想叫人将晚饭送到书房里来,但转念一想,长生喜净,最忌讳在书房里进食,怕饭香油烟污了书卷——他宝贝那些书比宝贝自己还厉害。

挂角点了点头,正要退下,却突然“啪”地一声脆响,将他吓了一跳。

长生猛地将笔重重搁在笔山上,惊得众人一怔,发过脾气心下微顿,又忽然觉得心疼那只笔,但又拉不下面子,只得冷着脸起身愤愤地往外走。

挂角一愣,连忙快步跟上去,轻轻“嗯?”了一声算作询问。

长生没好气地说:“吃饭!还能做什么去!”含着愠怒的眉眼又带着几分别扭。

挂角紧紧跟着长生一起往饭厅走去,回头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长顺,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兄弟两个闹别扭,一个冷着脸不说话,一个支支吾吾不会说话,可真是苦了他们这些底下伺候的人,左右为难,束手无策。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东宫夜窗如昼。

宜春宫凝晖殿内暖炉融融,烛火摇曳。太子妃林松萝拥着厚厚的云绒毯斜倚在软榻上,手执书卷,映着小几上的烛台静心阅卷,烛花轻爆。安静侍立一旁的汀兰忽然惊呼一声。

“殿下——”

林松萝尚未及抬眸,一道凌厉的风迎面扫来,脸就被猝不及防地扇了一下,鬓边的玉搔头被撞歪了,几缕乌发散落。

汀兰吓得心神俱裂,当即仓皇跪伏在地,脊背紧绷,不敢抬头。

林松萝偏着头,微微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始料未及。只是须臾,她就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敛去神色,轻轻闭了闭眼,抬手扶正歪斜的玉搔头,又将散乱的鬓发细细别入耳后。再抬眸时,眉眼依旧平和,看向立在软榻前的太子,语气温浅地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这般着急上火,可是出了什么事?”

太子冷眼看着,将她面上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抬手指向落在林松萝膝头的文书,声音压着盛怒道:“你自己看。”

林松萝垂眸,看见了方才照着自己脸甩过来的文书,她轻轻搁下手里的书卷,拾起那卷文书细看,才一眼,面上的血色骤然褪尽。待通篇阅毕,她脸色苍白指尖发颤,双手几乎要攥不住纸卷。

林松萝喉头微紧,艰难地咽了咽,抬眸看向阴沉着脸站在自己面前太子,干涩地开口:“殿下……”

太子上前一步,长臂倏伸,五指扣住她的下颌,强行将她脸庞抬起,迫她直视自己,一字一顿地道:“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从今天开始,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安安分分待在东宫,守好你太子妃的本分。不然,连我都兜不住!”说完,猛地甩手。

力道凌厉,林松萝被直接甩落回软榻之间,浑身僵冷,背后早已惊出一身冷汗,四肢冰凉。

更阑人静,夜色深锁国公府

后院高墙寂寂,雪色覆瓦,四下悄无人声。忽然一颗头颅自墙头悄然探出,眸光机警扫过空寂庭院,确认无人,又速速缩了回去。

窸窸窣窣了一阵,随即一双有力的手掌骤然翻抬,“啪”地稳稳攀住墙沿。一道人影姿势别扭、身形僵硬,借着力道颤巍巍翻上高墙。似是牵扯到了什么痛处,那人“嘶!”地一声吸了口冷气,随即就脱力趴在墙头,哼哼唧唧地缓了好一会儿,才咬牙撑起身子纵身一跃。

落地刹那,寒芒骤闪。

电光石火间一道雪亮刀光裹挟凛冽杀气,直劈门面而来,势如惊雷!

那人心神一凛,不及多想,仓皇后撤闪避,奈何脚下积雪湿滑,整个人沉沉跌坐在地,后脑狠狠磕在身后的围墙上,疼得眼冒金星。

那人却来不及痛呼,反手撑墙起身,目光警惕朝刀光袭来的方向看去,随即一愣,惊呼出声:“爷爷!您怎么在这儿?!”

唐国公垂眸立在原地,缓缓收回手中的陌刀,看着面前的孙子一手撑着墙稳住身形、一手格挡胸前作防备状,狼狈又不失机警。唐国公面色沉肃,冷嗤一声:“老夫若不在,岂知我世代忠正的国公府,竟出了你这夜翻高墙、私潜外逃的穿窬之盗?怎么,还想着私逃出府,再去北境一趟?”

“我没有!”

唐庭森耳根瞬间涨得通红,高声急辩,慌忙挺身欲起,身形一动,立时牵扯臀间伤势,尖锐痛感瞬间窜遍四肢百骸,疼得他猛地倒吸凉气,龇牙咧嘴,“嘶!我、爷爷!我不会胡闹了,之前是我不懂事莽撞胡来,以后决不再犯!”

唐国公冷眼看着他,一副想揉一揉臀部缓解痛楚、却又无处下手的模样,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唐庭森见自家祖父面色毫不松动、显然不信任他的模样,急的高声辩驳道:“我真没有!爷爷你信我!”指尖隔着衣料轻轻碰了碰臀部,又疼得倒吸一口气,语气蔫蔫地说:“我只是……我只是想去看一看楚校尉,他的手……”

楚执柔跟他说那群死士不是冲他来的,他也是不巧撞见了这么一场祸事,算是无妄之灾。但他心里还是过不去那道坎——如果不是为了护住他,楚校尉未必就会受伤;如果他能跑得再快一些,或许那只手臂能保住……他是无妄之灾,那楚校尉呢?

唐国公目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眉宇威严稍敛,说:“明天你爹会备礼亲自往校尉府一趟登门探望,赔罪致谢,你随他同去。给人家楚校尉磕一个头,谢他以一只足以平步青云、驰骋沙场的臂膀,换你这条顽劣草芥的性命。”

闻言,唐庭森大喜过望,连忙应下:“遵命!”他目光悄悄落在唐国公手里那柄煞气森然、隐约还有些血腥气的陌刀,嗫嚅数次,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唐国公将他面上的神色尽收眼底,默然收起陌刀转身,步履沉稳离去。唐庭森耷拉下脑袋,满心失落,还没来得及伤心,就听见他祖父威严沉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从明天起,我亲自教你”

“别拿你身上的伤说话,我不是你娘,不吃你那一套!”

唐庭森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着祖父魁梧挺拔的背影,双目骤然透亮,生怕对方反悔,连忙高声应答:“哎、哎!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我肯定认真学,绝不偷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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