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破,浓云昏沉。
楚执柔早早梳洗妥当,一身绛紫公服端雅肃穆,腰间金绶带,悬佩金鱼佩袋,头戴乌纱幞头,手执象牙笏板,整装已毕,径直往东宫而去。
天际间忽又飘起鹅毛大雪,大片絮雪铺天盖地漫卷,无声覆落街巷长衢,落在重重朱墙金瓦的宫阙之中。四下无风,只余大朵大朵的雪簌簌坠地的细碎轻响,天地一白,街巷寥落无人,更衬得深宫肃穆寒凉。
此事关乎邦交与昭和一生归宿,耽搁不得。楚执柔急急赶在东宫宫门初启之时,即刻面谒太子,共商对策。
不料行至宫门前,悬于檐下的琉璃宫灯尚燃着暖亮烛火,戍卫东宫的禁卫将士寒甲落满碎雪,肃穆静立,东宫宫门竟已早早敞开。
楚执柔见状微怔,随即一名身着青衫的通事舍人快步迎上,一边示意内侍擎伞为她遮雪,一边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楚相公驾临。”
楚执柔微微颔首,开门见山,神色沉凝:“劳舍人通传,太子殿下此刻可有闲暇?臣有急情求见,事关夏晋使团来朝,国事攸关,耽误不得。”
通事舍人闻言暗自思忖片刻,侧身抬手引路,恭谨躬身:“相公请随下官入内。”
楚执柔颔首举步,紧随通事舍人身后径直朝弘文殿去。雪势愈渐绵密,落在青罗伞面上簌簌轻响,宫道青砖已覆薄雪,落足其间微有轻响,幸得御道青砖甄选精良,雪下亦不打滑。
沿途宫灯长明,光影摇曳,往来宫人内侍皆步履匆匆,望见楚执柔官服仪仗,纷纷敛身避道,垂首行礼,不敢僭越。
一路行至弘文殿阶下,早有朱衣中允快步下阶,在三步之外驻足躬身:“楚相公驾临。”
楚执柔抬眸望向殿宇,殿内烛火通明,摇曳光影映在明瓦窗上,隐隐可见人影晃动。她收回目光,眉峰微蹙,低声问道:“殿内可是另有贵客在议事?”
中允回头瞥了一眼紧闭的殿门,上前半步,以袖掩口,压低语声回禀:“回相公,是闲王殿下星夜自蜀地兼程赶回,深夜叩宫求见太子。看神色步履,似有极紧要密事,二位殿下正在殿内密议,特意吩咐内外人等,不得擅入惊扰。”
楚执柔眉峰骤然一挑,心底倏然一沉。
说起蜀地,倒是让她想起剑南的恭王楚棐。那人狼子野心,贼心不死,此前数度派出佩戴精制竹制腕弩的死士暗中行刺,一招一式,皆是冲着她性命而来。闲王星夜自蜀地奔归,定然是蜀地藩镇出了异动。
心念翻涌间,她压下波澜,对中允正色道:“臣所奏之事,牵扯大凉与夏晋邦交大局,非同小可。烦请中允代为入内通传。”
中允面露难色,迟疑沉吟。
楚执柔抬手解下腰间随身玉牌,递了过去,语气沉凝:“只管通传,一应干系,由楚某一力承担,绝不连累旁人。”
“下官不敢。”中允连忙双手接过玉牌,躬身应道,“相公暂且阶下稍候,下官即刻入内通禀。”
说罢侧身从殿门缝隙轻步入内,殿内烛火倏然晃动。
内侍高擎伞盖,静静立在楚执柔身侧为她隔绝风雪。她抬眸自伞沿望向天际,本该渐近鱼肚白、天将破晓的时辰,却因这场漫天大雪,长空灰沉如暮,始终不见天光破开云层。
未几,中允快步自殿内走出,匆匆下阶躬身回禀:“殿下传召楚相公入殿回话。”
“有劳。”楚执柔淡淡一语,接过中允还过来的玉牌,拾级快步登阶。殿门内侍适时抬手推开殿扉,一股暖烘烘的炉火热浪扑面而来,混着殿内馥郁阿末香,驱散了满身风雪寒意。烛火再度摇曳,楚执柔垂首敛容,躬身快步踏入殿中。
内侍随手撩落暖帘,隔绝殿外风雪。楚执柔趋步行至殿中丹陛之下,端正身形,朝着上首书案后端坐的太子,深深躬身行大礼。
太子声线沉冷,淡淡吐出二字:“免礼。”
楚执柔直起身形,目光微侧,瞥见立在殿内一隅的闲王。
他一身风尘未洗,衣袂染霜,颔下胡茬凌乱,眼下青黑浓重,眼底布满红血丝,一缕乱发黏在腮边,眉宇紧锁,满身倦色却难掩凝重。这般不修边幅、疏于仪容的模样,竟径直入殿与储君密议,足见所涉之事已是燃眉之急。
楚执柔心底又是一沉,隐隐觉出朝局暗流迭起,风雨将至。
上首太子率先开口,目光沉沉落于她身上:“楚相拂晓闯宫,紧急求见,所为何事?”
楚执柔当即撩袍屈膝跪地,双手将昨夜连夜拟就的密奏高高捧起,正色禀道:“臣所奏之事,牵涉夏晋使团真实来意,更关联昭和公主终身安危,事关机密邦交,故而冒昧叩宫,还望殿下恕臣唐突之罪。”
太子眸色骤然一沉,抬手示意近侍上前接过密奏,亲自展开阅览。殿内烛火昏昧摇曳,在他侧脸投下深深暗影,神情晦暗难辨,愈发显得阴沉。
片刻阅罢,太子猛地将密奏重重拍在书案之上,砰然一声震响。侍立一旁的内侍与闲王心头一凛,当即齐齐跪伏于地,大气不敢出。
太子胸膛剧烈起伏,强压翻涌怒意,声线暗哑低沉:“你所言是否属实,可敢全然确认?”
楚执柔伏身叩首,语气笃定不移:“回殿下,证据确凿。夏晋使团备齐玄纁束帛、俪皮、乘马、奠雁,皆是古礼纳采纳征全套聘礼规制,再以亲王领衔、礼部鸿胪两寺重臣副行,这般顶配使团,除却求亲和亲,再无第二种用意。”
话音落罢,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殿外雪落簌簌轻响,混着殿内暖炉炭火噼啵轻燃,衬得气氛愈发凝滞压抑。
太子久久缄默,一言不发。十指紧攥,骨节泛青,下颌线条紧绷紧绷,眼底惊澜翻覆,却自始至终,不置一词,亦无应对之策。他垂眸避过楚执柔眸光,眉宇沉凝,难辨喜怒。
楚执柔将他面上神色尽数收于眼底,一颗心一点点沉至谷底。她忽然明白,并非人人都如她一般,愿费尽迂回曲折,也要护得昭和周全。
朝内,元帅与宰辅私相授受,暗通敌国,疑案悬而未决;境外,夏晋重兵压境,以和亲相要挟。若公然回绝,战火顷刻便燃,大凉腹背受敌,江山动荡,黎民遭殃。相较这般万劫不复之局,舍弃一位公主,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笔最轻巧实惠不过的交易。
更何况,楚执柔缓缓转眸,望向一旁仪容不整、星夜兼程闯宫觐见的闲王。蜀地定然已生变故,三方夹击,四面楚歌,此刻拒了夏晋和亲,无异于孤注一掷、背水一战。计策若成,尚可一搏;一旦有失,夏晋恼羞成怒,即刻宣战。北境仅靠朔方军与向新鸣的荆南军,独木难支;蜀地有恭王作乱,荆楚东南兵力空虚,南蛮异族亦会趁机生事……
到那时,满朝文武、宗室朝臣,定会连表上奏死谏逼迫太子舍公主而保江山。太子身为储君,身系家国社稷,断不能因一己私情,将大凉置于覆亡之危。
良久,太子方才压下戾气,语气骤然变得淡漠疏离:“孤知晓了。楚相且回府歇息。日后接待夏晋使团一应事宜,孤自会命礼部尚书、鸿胪寺卿全权接手,往后此事,楚相不必再插手过问。”
楚执柔瞳孔微颤,难以置信望着光影里神色平静无波的太子,唇瓣微颤,几欲出言辩驳:“殿下,臣——”
身侧闲王见状,一把伸手死死按住她的手腕,楚执柔错愕转头,正对上闲王微不可察的摇头示意。
楚执柔深吸一口气,胸中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再度朝太子叩首,恭谨依礼:“殿下圣裁,臣自当遵从旨意,不敢有违。只是臣与昭和公主自幼情同手足,骨肉亲缘,此事关乎公主余生喜乐归宿,臣斗胆冒昧,敢问殿下心中已有决断?”
她目光越过摇曳烛火,静静望向高位之上。太子因她此言,眉宇间阴沉愈发深重,面色冷冽如霜。
楚执柔从他的沉默中领会到了他的意思,心口发涩,颤声哽咽道:“殿下……昭和……可是您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啊……”
“楚执柔!你——”太子猛地霍然起身,厉声呵斥,怒意翻涌。
“殿下息怒!”闲王连忙出声解围,叩首请罪,“楚相关心则乱,一时情急失言,绝非有意冲撞殿下,还望殿下宽宥。”
楚执柔敛下心绪,伏身拜伏在地:“臣一时情急,言语失度,冲撞殿下,万望恕罪。”
稍顿,她深深闭眼,咽下喉间哽塞,霍然抬首直言进谏,字字恳切:“只是昭和年岁尚幼,心性天真纯粹,不谙朝堂诡谲、王室倾轧。夏晋王庭派系盘根错节,风云变幻莫测,绝非公主这般单纯心性所能周旋应对。且古来和亲之女,一去天涯,非国丧大变、特旨恩赦,终生不得归返故土。陛下与皇后素来怜爱幼女,定然不舍金枝远嫁异乡。”
说到此处,她语气决然,掷地有声:“臣斗胆恳请殿下,允臣以宗室之女身份,代昭和公主远赴夏晋和亲。”
闲王陡然一惊,脱口便要劝阻:“阿柔,你——”
楚执柔却出言打断,不给他劝阻余地,抬手将腰间金鱼佩袋、相府印信尽数解下,轻轻置于身前地面,再度深深叩首:
“以臣女之才识城府,此去夏晋,足可维系两国百年睦邻安稳。若殿下需要,臣女愿以一己之身,为大凉筹谋,静待他日契机,令夏晋俯首称臣、岁岁纳贡,永为大凉藩属。臣女恳请殿下成全。”
话音未落,太子勃然大怒,一掌重重拍落书案,案上文卷笔砚震得纷纷跳动,烛火剧烈摇曳不定。他目含盛怒,厉声质问道:“你把孤视作何等人也?!”
“殿下息怒!”闲王连忙膝行上前,连声劝解。
楚执柔伏身不起,语气沉静不改:“臣女万死,只是以臣女代嫁,于私可护公主余生安稳,于公可为大凉谋百年邦交之利,两全其美。”
“住口!”太子目眦欲裂,盛怒难抑。
楚执柔当即缄口,静静伏于原地,不再多言。
闲王急忙苦苦劝解:“殿下,楚相亦是心疼公主,心系江山社稷,一片赤诚,还望殿下……”
话未说完,太子怒极反笑,嘲讽般道:“是啊,她楚执柔,从来都是一心为我楚氏江山。”
闲王一怔,正要再劝,却被太子打断。
太子猛地抬手,将案上笔墨笺册尽数扫落在地,器物滚落满地,声响刺耳。他寒声下令:“滚出去跪着,什么时候想通透了,什么时候再回话!”
楚执柔静默两息,语气平静无波:“臣女遵旨。”
说罢缓缓起身,躬身退出弘文殿,缓步走下丹陛长阶。立于漫天风雪之中,她撩起公服下摆,双膝重重跪在积雪之上,脊背挺得笔直,如寒松立雪,任凭漫天落雪覆落肩头发间,分毫未屈半分风骨。
殿外漫天飞雪,漫天盖地,殿内气氛依旧凝滞。
直至楚执柔的身影彻底退出殿外,厚重的暖帘重新落下,闲王才缓缓抬起身,跪在地上,望着太子立在书案之后,胸膛仍不住起伏喘着粗气,周身戾气未减,闲王望着他这般模样,不禁蹙眉。
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轻声劝道:“皇兄,阿柔方才也是关心则乱。她心思通透,看出了朝局两难,才出此下策,绝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你消消气。她早年就因跪在雪里落了寒症,如今天寒地冻,她受不住的……”
太子依旧肩背线条紧绷如弦,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涩然,淡淡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我心里有数……”
闲王眉头紧锁,心中万般无奈,终究还是不忍,再度开口,想要再劝:“可皇兄,昭和是你看着长大的,要她远赴夏晋和亲,这无疑于将她往火坑里推——”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太子猛地抬眸看向闲王,眼底布满红血丝,神情凶戾,骤然提高声量喝道:“孤有分寸!”
闲王瞬间噤声,怔怔望着眼前暴怒的太子。
太子眸中翻涌,一字一顿,沉声道:“怎么,她不安分,你也要添乱吗?”
殿内内侍连忙将身子伏得更低,敛息屏气瑟瑟发抖,偌大弘文殿,死寂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