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鸿胪寺卿夫人周氏就领着阮端静,带着满满当当一马车的礼品登门道歉来了。
正厅里,楚执柔坐在主位上,昭和倒是没出来见客。毕竟这事主要是楚执柔受了委屈,赔礼也应当向楚执柔赔礼,她端着公主的身份往那一坐,倒是叫人拎不清主次了。周氏一行由侍女引着上前行礼。周氏敛衽行了个大礼,身后的阮端静连忙跟着拜了下去。
“妾鸿胪寺卿之妻周氏,携劣女阮氏,恭请郡主殿下安。”
“夫人行此大礼,倒叫阿柔惶恐。”楚执柔说着,便示意一旁的锦粲上前去扶,“还不快去扶夫人起来。”
“不敢不敢,”周夫人顺着锦粲的手起身,恭敬地垂首立在堂下,“昨日小女无知,罔顾尊卑,竟敢冲撞殿下鸾驾,惊扰天颜,实乃妾治家无方、教女不严之过。此女虽为庶出,然妾为府中主母,亦有责任严加管束,却不想她染此顽劣之性,累殿下动怒,妾万死难辞其咎。”说着,就示意一旁的侍女按着阮端静让她跪下,“劣女,还不快快向殿下认罪!若非殿下仁慈,岂容你这等卑贱之身污了圣明?”说着又转过头恭敬地对楚执柔道:“今日妾特将此女带来,任凭殿下发落——责打、罚没,全凭殿下吩咐,只求殿下息怒,万莫因此伤了贵体。”
一旁的阮端静则是惶恐地伏地颤抖,声音细弱还带着哭腔道:“小女、小女昏聩无知,冲撞殿下鸾驾,是小女该死!求、求殿下……求殿下饶过小女这一次,小女日后、日后万万不敢再犯了!”因着她冲撞了郡主,她的生母昨儿个晚上就被主母送去了庄子上,往日里温和慈爱的父亲,在下值回来听说之后,亦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自己也被断了月银。今儿个一大早,父亲就亲自从库房里挑了满满一车的东西,让母亲带着来赔礼谢罪。母亲说了,具体要如何罚她,端看今日郡主的态度。连近日颇得圣宠的父亲都这般诚惶诚恐,她这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她年纪小,也不曾见过大阵仗,平日里最多也就是闺阁里的拈酸吃醋小打小闹,如今这样的架势早就将她的胆儿给吓破了。今日郡主若是不给好脸色,她日后在府中怕是要生不如死。阮端静这么想着,身上就抖得厉害。
楚执柔静静地瞧着跪在地上抖成筛子的阮端静,嘴边噙着浅浅的笑,温和地道:“阮夫人言重了,不过是件小事儿罢了。”周氏闻言还未松口气,就见楚执柔端起茶盏抿了口茶,又道——
“我听闻贵府的几位嫡女娘正在议亲,不知相看的是哪家的公子?阿柔瞧着那日的阮流筝阮大娘子,言行举止具是端庄有礼,可见夫人教导之用心,这样好的女儿,定然要好好挑选夫婿才是。如今鸿胪寺卿大人正得圣眷,想来应当不缺好的姻缘——夫人您说,是不是?”最后那一句,轻飘飘的,落在周氏耳朵里却是如响雷一般。
周氏闻言脸色一变,连忙跪地称是,“郡主殿下金枝玉叶,是劣女愚钝,望殿下念及她年幼无知不与她计较,妾归家后定将她送去家庙,责令其好好反省,也好叫她能为殿下祈福,聊以赎罪。只是妾斗胆,求殿下万莫将此事上达天听累及夫君,阮府上下必定感恩戴德,永世不忘殿下恩典!”
听到周氏这么说,阮端静瞪大了眼睛,眼泪簌簌往下掉,身上抖得更加厉害了,却还是不敢出声只是将头埋得更深了。
楚执柔的目光从阮端静如秋叶般的项背划过,抬起团扇掩唇轻笑,“夫人这是什么话,不过是女儿间的小打小闹罢了,何至于严重到要劳烦舅舅。”她抬手示意周夫人起身,“夫人这可真是折煞阿柔了,你是长辈,阿柔怎敢承你的礼。”
周氏心下稍定,乖顺起身,又听楚执柔道。
“此次夏晋庄淑公主前来和亲,与我大凉永修秦晋之好,这其中阮大人可谓是劳苦功高。至于这阮小娘子,正值花样年华,送去家庙常伴青灯古佛未免可惜,倒也罢了。只是日后,可莫要再犯了。”
周氏一听这话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面上大喜,道:“谢殿下开恩!”说着瞪了一眼一旁跪着的阮端静,“劣女!还不快谢陛下恩典!”
阮端静如获新生,连忙磕头泣声回道:“谢殿下宽恕!小女、小女日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敢再有丝毫僭越!”
周氏又示意下人将带来的礼品搬进来,还未出声便被楚执柔出声制止。
“东西夫人还是带回去的好,如今贵府好事将近,这些个物什留着给各位小娘子添妆吧。”
周氏一愣,赶紧道:“殿下这怎么能行,这些——”
楚执柔抬手,周氏明白她的强硬态度,只得道:“妾明白了,多谢殿下体恤。”
外头有侍女来报。
“禀郡主殿下,大理寺少卿高大人在府外求见。”
楚执柔皱了皱眉,斥道“糊涂!他一介外男如何求见!”
“郡主恕罪,奴婢也是这般回高大人的,只是高大人坚持要见郡主,还道郡主是君、他是臣,君见臣,自当无谓男女大防……”
楚执柔气甚,“胡言乱语!赶走!”
那侍女忙不迭地下去了。
楚执柔转过头对周氏笑道:“眼下我也乏了,就不留夫人吃茶了,还望夫人莫要见怪。”
“岂敢岂敢,那妾就不叨扰郡主歇息了,妾告退。”周氏领着阮端静恭敬行礼退下。
楚执柔疲乏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昭和从外头进来,见她这样,调笑道:“怎么了?那周氏不是来赔礼道歉的吗?可是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气着你了?”
“周夫人倒是个谨慎守礼的,是那高大人……”
“高大人?大理寺少卿?”昭和走到楚执柔身旁坐下,“他家也来了?”
“何止是来了,人家还是亲自来的,方才就在府外,我才让人撵走呢……”楚执柔喝了口茶,接着这个动作压下胸膛里的烦躁。
“亲自来了?谁亲自来了?高少卿?”昭和睁大了眼睛,见楚执柔点头,顿时火冒三丈,“他疯了不成!他一个外男跑来见你,他是何居心?这要叫有心之人看见,你还活不活了?故意的吧!”
楚执柔无力地摇摇头,“谁知道呢……所以我昨儿个晚上才跟你说,这样的人竟然能够升迁来上京城的,当真是奇怪的很。”
二人正说着话呢,外头又有侍女来报,道是太子来了。
“他又来做什么?昨儿个不是才见过吗?”昭和不解道。
楚执柔没理她,只是摆摆手道:“请进来吧。”她从主位上下来,坐到昭和下首处。待太子进来,便起身行礼,“见过太子表兄。”
“快快起来,何必如此多礼。”太子将她扶起来,才到一旁坐下。
“你来做什么?”昭和直截了当地就问了。
太子不紧不慢地端起侍女送上来的茶喝了口,才道:“我来是来跟阿柔说,今儿个早朝唐国公、林太傅、温丞相三人联手御史大夫顾大人参了高少卿一本,弹劾他治家无方、妻女屡次冒犯京中权贵却未见加以约束。早朝结束后,父皇将我留下问了事情始末,现已经免了他一年俸禄勒令其严加管教,若有下次从重治罪。”
“哼!便宜他了,这几位大人联本参他,竟然才免了一年俸禄。”昭和不满道。
楚执柔皱眉沉吟。
太子瞧见她神色,道:“阿柔你想问什么就问吧,这里只有我们兄妹三人,不必顾忌。”
“这话由阿柔问倒是不太合适,只是阿柔也不好问其他人,平白招惹事端,”楚执柔斟酌着开口,“我见这少卿夫人和高妙莹如此应当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都没有御史弹劾过吗?”
太子皱了皱眉,犹豫片刻开口道:“其实据我所知,先前倒是有不少御史都写了弹劾他的折子,只是最后都被御史中丞金大人给压下来了。其他大人见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再多说了。”
“金大人?”楚执柔疑惑道,“他二人有什么渊源吗?”
太子点点头,道:“当年益州官匪勾结为祸一方,金大人作为巡抚使前往调查,回京途中经过锦州,见到当时还是推官的高大人断案如神又体恤百姓,故对其极为欣赏,回京后就立即给父皇写了折子极力保举他。父皇见他如此,随即就派人去锦州探查了一番,派出去考校的官员回来后都称其比起金大人所言更甚,后来那高大人才几经周转来了上京担任大理寺少卿一职。”
听了这话,楚执柔更加疑惑了。若真如太子所言,这高大人才华品行能得众多官员交口称赞,家眷又何至于那般模样?今日又缘何会做出那般逾矩的事情来?
“说来表兄可能都难以置信,今日高大人亲自来了公主府。”
“可是携家眷前来赔罪的?想来父皇都已经知晓,他也不敢不郑重……”
“他可没有携带家眷,他是独自一个人来的。”一旁的昭和打断道。
“独自?!”太子震惊,“不能够吧?”
“我还能骗你不成?不信你把门房的人喊来亲自问!”昭和见太子不信她,有些恼火。
一旁的楚执柔开口道:“表兄,昭和没有乱说,当时鸿胪寺卿夫人周氏也在场。”
“这、这……”
楚执柔见他一副错愕不已的模样,又道:“这就是为什么阿柔要问此前为何没有官员弹劾的原因,实在是这高大人一家所言所行太过于惊骇世俗。除非他是天纵奇才,否则就其如今表现,很难相信他是那么多位朝臣极力举荐的人才。”
太子低头沉吟片刻,才道:“既然都说到这了,那为兄也就实话实说了。实不相瞒阿柔,高大人任职数月期间,我曾不止一次听到不止一人议论他,说他在大理寺当值时敷衍塞责毫不上心,甚至在核查案卷时都有过写错犯人罪名的情况,更不要说量罚不准了,那样的情况更是多了去了。只是都碍于金大人的面子,没有抬到明面上来罢了。”
楚执柔皱了皱眉,又听太子道:“要不是父皇派出去那么多黜陟使考校,我都要怀疑金大人徇私了。”
“那金大人就没说些什么?他保举上来的人,这副德行,他就不觉得丢人吗?”昭和问道。
太子摇摇头,“高大人刚上任时还没暴露出这么多问题,众人只道他才来上京还不适应,现下金大人已被父皇任命为存抚使,派去与夏晋接壤的北地边塞抚慰将士去了,并不在京中。”说到这太子轻叹了口气,“若是金大人知晓自己极力举荐的奇才,竟是个尸位素餐品行不端之人,还不知要如何呢,眼瞧着这金大人就要回京复职了……”
“哼,要我说,定然是那金大人收了那高家的好处,才这般殷勤举荐——啊!阿兄你打我做什么!”昭和吃痛地捂着脑袋。
太子收手呵斥道:“造谣朝廷要员纳贿,你是嫌自己日子过的太舒坦了是不是?”
昭和讷讷道:“不是阿兄你说的,这里只有我们兄妹三人,不必忌讳的嘛,我也就随口一说罢了,我又不傻。”昭和放下手理了理衣袖,道,“要我说阿兄你还是赶紧派人知会那金大人一声,否则等他回京见着高家这副模样,怕是要气急攻心吐血三升了。”
“你再说!”太子抬手作势要打。
昭和赶紧抬手去挡,道:“不说就不说!”
那边兄妹俩闹得厉害,楚执柔倒是一直未出声,只是坐在一旁敛首凝思。
太子放下手,见楚执柔仍旧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宽慰道:“你也不必为此事忧思过重,道是金大人年事已高看走眼一回也正常,就是再厉害的人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不是,左不过是迁上来了再贬下去,这样的事朝中还少吗?”
楚执柔点点头称是,到底是朝廷上的事,朝中有文武百官在,也用不着她一介女流来操心。
“得了,今日就这样吧,我东宫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快些走吧你!”昭和道。
楚执柔起身相送。
太子警告的瞪了昭和一眼,转头对楚执柔道:“不必送了,你歇着吧。”
太子一走,昭和就拉着楚执柔道:“哎呀,我的好表姐你别想了。你今儿个早上差人去寻的弓箭已经送过来了,我瞧着要拉开它可要废些力气呢,你寻这玩意儿来做什么?难不成秋猎的时候你也要去吗?”
楚执柔无奈的被她拉着往外走,“我就是一时兴起想试试,我哪有那个本事参加秋猎啊?”
后院里,珠零正抱着一张弓等着,见楚执柔过来便乐呵呵地迎上去。
“奴婢参见公主殿下、参见郡主殿下,郡主可来了,您吩咐奴婢寻的弓箭奴婢寻到了。”说着她皱起眉很苦恼地道,“只是奴婢寻了好久也没有轻点儿的,这张已经是最轻的了,可奴婢拭了拭还是拉不开。”
楚执柔接过那张弓,尝试着拉了拉,确实很紧拉不动。她叹了口气,将弓还给珠零,“罢了,也不着急,先放着吧。”
昭和好奇地接过那张弓,拨了拨弦,见那弦纹丝不动反倒是自个儿的手指被刮红了,火辣辣的疼。她将弓丢回给珠零,朝她摆摆手示意她下去。
珠零行了个礼就下去找地儿放弓去了。
昭和揉了揉自个儿的手指,问楚执柔道:“表姐你想学射箭啊?”
楚执柔拉过她的手仔细瞧了瞧,发现没伤着,才道:“你小心伤着——想学倒是想学,但是就我这力气,连张弓都拉不开,更别说射箭了。”
昭和收回手道:“哎呀这有什么难的,回头让父皇给你找个武师,跟着学学不就好了。我之前也想学射箭来着,但是我有自知之明,我肯定是吃不了那苦的,就不折腾了。”昭和说着拉起楚执柔的手,笑道:“但表姐你不一样,你若是想学就定能学会。”
楚执柔笑了笑,拉着昭和往景和院走,“你怎么比我自己还要相信我?”
昭和上前挽住楚执柔的手臂道:“我当然相信你啦!打小不管是女红还是念书,只要是你想学就没有学不会的,而且你一学就学精。区区射箭罢了,难不成会比四书五经要难?”
楚执柔好笑道:“你这话若是在太傅面前说,他怕是又要打你戒尺了。”
昭和嘟着嘴嘟囔道:“他又不在这儿,他听不见。”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得回宫一趟。”
“你回宫做什么!不是说好了在我府上住一段的吗?”
楚执柔见昭和要着急,赶紧安抚道:“当然要住的。只是今日听太子表兄说舅舅问了品蟹宴上的事,我自然是要回宫里去舅舅那一趟的,否则要害他担心的。你放心,我去去就回。”
昭和拉着楚执柔的手,戚戚道:“你可一定要回来呀,咱们还没出去玩儿两次呢……”
楚执柔好笑道:“回来,一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