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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骑见韩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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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帘被两名铁甲卫兵猛地掀开,朔风裹挟着漠北特有的粗砺沙砾呼啸涌入,案上堆叠的军报与舆图应声翻飞,簌簌作响。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踏风而来,微微偏头,躲过垂落的帐帘边角。楚执柔信步立在首位之下,鸦青色劲装紧绷着利落腰线,腰间蹀躞随着动作轻响。长发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线条凌厉的下颌线,颊边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扬,反倒衬得那双凤眼愈发清亮。

楚执柔漫不经心地扫过满帐怒目而视几欲拔刀相向的将领们,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张开双臂,朝众人展示身上的装扮,笑道:“我不过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此番前来也只带了一个贴身护卫负责牵马,方才还被你们的人拦在了营门外,大帅还有必要如此兴师动众、百般防备吗?”

韩遂端坐于帅位之上,双手按在膝头,指节泛白,他死死盯着楚执柔的脸——前几次见面隔着刀光剑影,他竟未发觉,此刻近在咫尺,才惊觉她眉眼间竟有九分故人之姿。韩遂微微眯起双眼,眸中翻涌着滔天愠怒,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烧我粮草、伤我将士,如今还敢孤身闯营,就不怕老夫将你绑了,用你的鲜血祭奠我夏晋军旗?”

楚执柔目光直直迎上帅位的威压,眸中毫无惧色,反倒笑意更深:“大帅若想杀我,方才在营门外便可动手,何必多此一举,让卫兵搜查后再放我进来?”

韩遂目光深沉地看着楚执柔,楚执柔也不惧,神色坦然地站在帐下,任他打量,帐内静得能听见沙砾打在帐布上的噼啪声。

良久,韩遂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楚执柔闻言一笑,抬手朝着帅位抱拳,礼数周全却不失傲骨地道:“晚辈姓楚,名执柔,字无咎,大凉先楚王之女,今朝圣上亲封的荆楚经略郡主。”

“你说你字无咎?”韩遂面上一怔,目光犹疑地在她身上逡巡,问道,“谁给你起的?”

楚执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异色,随即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语气波澜不惊地敷衍:“自是族中长辈取的。”

韩遂盯着她片刻,忽然意味不明地低笑几声,身子往后微微一仰,下颌微扬,神情倨傲地垂眸看着底下的女子:“荆楚经略郡主……年纪轻轻,倒是有几分本事。”

“承蒙大帅谬赞。”楚执柔神色平淡地应下。

韩遂姿态放松,伸手搭在身侧的佩剑上,指腹的老茧顺着剑柄上的缠绳纹路轻轻摩挲。“听说你想跟我谈谈,”他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审视,“你我两军势同水火,有什么好谈的?”

“我想和韩大帅谈谈,退兵之事。”

“退兵?”韩遂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拍案大笑,“谁退兵?你么?难不成你要背着闻璟,将雁门关拱手让给我夏晋?”

帐下将领们顿时哄堂大笑。

“小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也敢来跟韩帅谈条件!”

有甚者更是笑得前俯后仰,直接指着楚执柔嘲讽道:“我军兵临城下,雁门关已是囊中之物,凭什么退兵?”

哄笑声、嘲讽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帐顶掀翻。

“怎会?”楚执柔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我来,自然是让韩大帅,率领夏晋大军,退回你们国境的。”

“小丫头,”韦鼎收敛笑意,沉下脸道,“这可不是你家门口,说退就能退的。这是真刀真枪的沙场,是要人命的!你要耍你的小性子,还是回你的荆楚去比较好。”

一旁的其他将领纷纷跟着附和。

韩遂亦是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小丫头,你要搞清楚局势。现在被围困在城内的是你们,是雁门关!是你们粮草断绝,药石短缺,伤兵满营,还要守着一群冥顽不灵、手无寸铁的百姓。而我军补给富足,兵员是你们的三倍,城外联营数十里,断了你们所有退路。这场仗谁胜谁负早已明了,我为什么要撤?”

楚执柔缓缓点头,认同道:“诚如大帅所言,这场仗再拖十日,雁门关必破,届时夏晋铁骑尽可直指大凉腹地。可那之后呢?”她摊了摊手,目光扫过帐内诸位将领,“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晚辈虽身在大凉,却也听闻,贵国太子殿下重文轻武,本就视武将为心腹大患,这些年更是致力于打压军功武将。更何况,大帅及诸位将军,全都是当年庄淑公主的旧部,对吗?”

帐内的笑声戛然而止,韦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韩遂的手指也停在了剑柄上,眸色骤然深沉。

楚执柔见状,继续道:“若我得到的消息可靠,夏晋太子与庄淑公主,可是生死宿敌。当年公主殿下来大凉和亲一事,可还是太子殿下一手筹划,借和亲之名,将这位手握兵权的皇姐排挤在权势中心之外。而如今摄政的二皇子,虽看中武治,却睚眦必报、喜怒无常,更是排除异己、疑心重重。当年庄淑公主在京时,曾多次为兵权与他交锋,二人积怨已深。”

她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今夏晋朝堂,太子与二皇子明争暗斗、此消彼长,大帅手握重兵在外,对他们而言,是制衡对方的棋子,也是必须提防的威胁。可一旦雁门关破,大凉北疆门户大开,我大凉自顾不暇,再无能力威胁夏晋边境——到那时,大帅没了利用价值,您觉得,太子或二皇子,会容下你们这群‘庄淑公主旧部’吗?轻则削权夺爵,流放边疆;重则扣上谋逆罪名,满门抄斩。大帅戎马半生,总不想他日黄泉之下还要背个千古骂名吧?”

楚执柔眸色沉如寒潭,目光扫过帐中神色各异的将领,最终牢牢锁在帅位上的韩遂,一字一顿道:“想来大帅,已经认出我在用的那张长弓了。”

话音未落,韩遂瞳孔骤然缩紧,双手猛地按在案上,乌木桌案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手背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楚执柔敛去嘴角笑意,神色凝重:“那张长弓是庄淑公主殿下亲手赠与我的。早年我尚未远赴荆楚就藩时,曾在皇宫之中与殿下有过一段情缘。殿下认出我是楚王之女,遂主动与我亲近。彼时她以和亲之名留居我朝,却无人知晓,她与我母王早便相识,更曾立下盟约——若有一日夏晋与大凉能握手言和、止戈休战,便义结金兰,共护两国百姓。照此算来,我应当尊称她一声‘姨母’。”

“你一派胡言!”帐内一名络腮胡的将领拍案而起,怒喝道:“殿下是夏晋尊贵的长公主殿下,怎会说出与敌国亲王义结金兰的话——”

“此话是真是假你自有判断!”楚执柔突然拔高了声音喝道,她转头看着帅位上的韩遂,声音带了几分颤抖,“韩大帅你说是不是?”

韩遂垂眸,目光落在案上纷乱的军报与舆图,良久一言不发。

“大帅!您说句话啊!”那将领死死盯着韩遂的脸,声音带着哀求,“殿下如此热爱夏晋的百姓、热爱夏晋的雪山,她怎么可能勾连敌军将领?!”那将领死死盯着韩遂的脸,见韩遂脸上线条绷得生硬却始终一言不发,他紧绷的肩膀渐渐垮了下去,语气从愤怒转为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不可能……不可能……”

“你管这叫勾连?”楚执柔无声地笑了笑,嘴角有些颤抖,“有什么不可能,殿下与我母王,皆是经天纬地的奇女子,浑身本事不输任何一个男子,更是殚精竭虑、倾尽毕生心力,只为让两国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这样的两位女子,因志同道合生出惺惺相惜之情,很难理解吗?”

“你闭嘴!”那将领被这番话刺激得双目赤红,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剑尖直直抵在楚执柔颈侧。锋利的刀刃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划开一道细细的红线,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她修长白皙的颈线缓缓滑落,滴落在鸦青色劲装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痕迹。他暴跳如雷,声嘶力竭地喝道:“你竟敢如此污蔑我朝长公主,今日我便斩了你,为殿下清誉——”

“污蔑她的不是我,是你!”楚执柔猛地转头,凤目圆睁,死死瞪着那将领,脖颈往前微送,剑尖又深入半分,鲜血淌得更快了。“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声音铿锵,字字泣血,“你以为殿下汲汲营营、周旋于皇权之争,是为了一己权势?你以为她不惜以身入局,把自己弄得满身腥臊,是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你以为她带着你们东征西战、将生死置之度外,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

她猛地抬手,不顾颈间利刃,死死抓住剑身,掌心瞬间被割破,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淌。她步步紧逼,双目赤红如燃:“她是为了让夏晋的百姓不再遭受战火牵连,是为了让边境的孩童能安稳长大,是为了这天下能河清海晏,永远不再起烽烟!她的抱负,从来不止于夏晋一国,而是整个天下的安宁!”

“哐当——”长剑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将领被她这番话震得呆愣在原地,脸上的暴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惶惑。楚执柔甩开手,掌心的鲜血滴落在地,她缓缓平复着心中波涛,声音沉冷如冰:“你自己是目光短浅的夏虫,便以为旁人也不识寒冬冰雪。”

她转头看向帅位上的韩遂,语气放缓:“殿下传奇一生,这样的奇女子,可以血染沙场,为国捐躯,也可以死于夺嫡党争、权谋算计,却独独不该悄无声息地死于他国深宫之中、死于一场小产血崩,连尸骨都未能归葬故土。”

韩遂抬眸,目光复杂地看向下首那个身量纤弱却脊背挺直的女子,颈间与掌心的血迹十分刺眼。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待如何?”

楚执柔直直与他对视,眸中一片清明,语气沉稳笃定:“殿下临终前,曾单独召见我。那时她躺在病榻上,气息奄奄,却说最想念的,是夏晋寂静的冰川与雪山。大帅若能退兵,解雁门关之围,我便立即回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说服我朝圣上,将公主灵柩归还夏晋故土,让她魂归故里,入土为安。”

韩遂看着她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眸子,沉吟良久,缓缓道:“我凭什么信你?空口白牙的承诺,如何能抵得过眼前的兵临城下?”

“就凭庄淑公主殿下将这张长弓赠与了我。”楚执柔语气笃定。

韩遂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看向帐内神色凝重的旧部,苦笑道:“如你所言,我军在夏晋朝堂早已是腹背受敌。今日退兵,明日二皇子便更有借口,说我等通敌叛国,将我等一网打尽。继续围着雁门关,尚还能苟延残喘些时日;一旦退兵,必定刀架颈侧,死无葬身之地。我当如何?”

楚执柔闻言,忽然笑了:“我不信,能得庄淑公主倚重、能让麾下将士誓死追随的韩大帅,是一个胸无点墨的莽夫。”她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殿下生前在夏晋深受百姓拥护,当年诸位将军出征时,亦有沿途百姓箪食壶浆、焚香相迎,难道仅仅是因为畏惧军威?这样一支深得民心的队伍,怎会是任人宰割的草莽之师?”

韩遂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夹杂着心酸、不甘、释然……复杂难明。

“叫军医来,为郡主殿下处理伤口!”韩遂的声音沉厚,目光扫过楚执柔颈间与掌心的血迹,眸色复杂。

“不必了。”楚执柔抬手制止欲动的卫兵,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淡然的笑意,“门外有人在等,再晚些,怕是要担心了。”

待楚执柔走出夏晋军营大门时,已是繁星满天,漠北的星辰格外清亮,却也带着刺骨的寒意。营门外的空地上,两匹骏马静立,一匹是通身漆黑的房星,另一匹则是雪白的惊弦,徐绮夏牵着房星的缰绳,焦躁地来回踱步,见她出来,立刻双眼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而她身侧,闻璟负手而立,赤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俊朗的眉眼阴沉如水,下颌线条绷得生硬。目光落在楚执柔身上时,眸中暗潮翻涌。

“囡囡!”徐绮夏一眼便瞥见她颈间未干的血迹,以及掌心渗血的伤口,顿时怒发冲冠,撸起袖子便要往营门里冲,却被楚执柔及时一把拦住。

“这群狗娘养的!竟敢伤你!我定要告诉楼老大,让他带弟兄们踏平这破营!”

楚执柔闻言忙哭笑不得地劝道:“徐姨,在人家军营门前说这个话好像不太好……”

徐绮夏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一眼营门方向,嘴里哼哼唧唧地骂了几句,终究还是被楚执柔拦了下来,不甘不愿地噤了声,只是看向楚执柔的目光里满是心疼。

一旁的闻璟自始至终沉默不语,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从未离开过楚执柔的伤口。他解下身上的披风裹到楚执柔身上,抬手“嘶啦”一声撕下自己衣袍的布料,动作异常轻柔地拿起楚执柔的右手,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掌心的伤口。

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血迹时,楚执柔明显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手背青筋暴起,手上却还能万分轻柔地为她包扎伤口,她不由得失笑,转头对徐绮夏道:“徐姨你先回去吧,我稍后便到。”

徐绮夏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最终瞪了楚执柔一眼,撇了撇嘴先行一步。

见徐绮夏的背影已经走远,楚执柔伸手才捧起闻璟的脸,指腹摩挲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声音轻柔地道:“你若是心里有气便咬我吧,省的你一口银牙全咬碎了,日后可就只能喝粥了。”

闻璟没有接话,只是闷声道:“回去吧。”

楚执柔乖顺地点点头,“好,我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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