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执柔纤弱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外,议事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官员们纷纷围拢到江世熠身边,七嘴八舌地询问着这位郡主的真实意图,面上满是惴惴不安。
楚执柔自从到了荆楚后就一直深居简出,不曾有任何动作。众人都以为她被荆楚局势吓破了胆,偃旗息鼓要躲回上京城去了,谁曾想一出手就如此石破天惊。
秦淮河水灾年年都有,比这更严重的也不是没有过。只是底下受灾的县令怕引火烧身瞒报、漏报甚至不报,其他县的同僚们自扫门前雪,日子过得滋润,自然不会给自己找事。于是他们也就乐见其成,谁也不会主动去揽这个烂摊子。就算有那么几个初来乍到心比天高的,想一展身手的,也迫于没有银钱粮草根本干不成什么事,撞了南墙自然就安分下来了。
于是,大家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表面的平静。上头有冯祺这个名义上的节度使顶着,下头有叶允谦撑着,而他们,则可以安安稳稳地在中间捞油水。
仓里的银钱粮草进了谁的荷包,每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江世熠吃肉,他们这些人就分一杯羹,利益均沾,自然相安无事,没人会想要去打破这个平衡。毕竟在荆楚地界上,没人愿意得罪江氏,相反,归顺江氏可是大有好处在。他们那些人牙缝里漏点出来,就够他们吃到撑了。
至于底下那群贱民……众人眼神晦涩地瞥了眼人群外,那个始终一言不发、一脸淡然处之的叶允谦。有楚王留下的这位“白衣卿相”在,天就塌不下来。他那身本事,总不能是浪得虚名。
只是这一次,来了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郡主,恐怕要有一番变动了。
“大、大人,咱们现在……”乔虞浩有些慌乱地问道,他还年轻,进到节度使司的时间不长,里面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他也碰过。但是他进来的时候楚王已经逝世很多年了,那时候的荆楚早就成了江氏这样地头蛇的天下,他哪里见过这等撑场面。
“大人,咱们现在怎么打算……”
“对啊对啊,这郡主殿下……”
底下的人七嘴八舌,议论声此起彼伏。江世熠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动作轻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脸上一派从容镇静。喧嚣声瞬间戛然而止,众人噤声,目光全都齐刷刷地聚集在他身上,眼神中不自觉带了几分依赖。
江世熠转向一旁的叶允谦,语气算不上热络,却也带着几分克制。
“叶副使,”他缓步走到叶允谦面前,嘴角噙着抹熟稔的笑,语气平和,“郡主殿下对你委以重任,这担子可不轻啊。”
叶允谦将楚执柔用过的朱笔放回笔架,闻言只是淡淡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他,淡然道:“分内之事,蒙郡主殿下信任,在下自当尽力。”
“那就好,”江世熠点了点头,语气稀松平常,“粮食的事,我会尽快安排,有任何需要,叶副使尽管开口即可。”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眸光晦涩道:“郡主殿下是个聪明人,审时势、懂分寸。咱们各司其职,把事情办得漂亮,殿下安心了,对谁都有好处,不是吗?”
叶允谦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明白。
江世熠见他识趣,心里颇为满意,转身对众人扬声道:“殿下心系百姓,咱们为人臣子自当尽心尽力。河道疏浚之事,关系重大,大家可要上心。”
官员们面面相觑,在江世熠那双锋芒暗藏的眸子的注视下,纷纷垂首,连声附和。
江世熠满意地笑笑,率先抬脚往议事堂外走,众人连忙紧随其后,有小吏忙撑了纸伞遮在这些大人的头上。
乔虞浩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凑到江世熠耳边,低声道:“江支使,这郡主殿下到底意欲何为啊?咱们……要不要早做打算?”
江世熠面上笑意更甚,带着几分自得,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颇为愉悦地道:“这位郡主殿下可比她娘更懂得审时度势,她要政绩,咱们要银子,这是双赢的买卖,我也乐得与她合作。”
“那叶副使那边……”乔虞浩还是有些不安。
“叶允谦?”江世熠不以为意地笑笑,“他办他的事,咱们吃咱们的肉,这么多年不都相安无事地过来了?他想保住荆楚表面上的安稳太平,就不会急着要和咱们撕破脸。让他折腾去吧,咱们管好自己的钱袋子就行。”
乔虞浩恍然大悟,连忙附和道:“大人英明!”
“不过——”
众人忙垂首恭听。
江世熠眼底闪过一抹危险的寒光,缓缓道:“这两个人要是凑到一起去,那可就坏事了——盯紧了,可别让叶允谦和殿下绑一起去。”他话锋一转,语气森森。
江世熠将双手拢进宽大的衣袖中,回过头隔着雨帘看了眼朱漆大门上的描金匾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皇亲国戚又如何,在这荆楚的地界上,强龙还不是压不动地头蛇?
议事堂内,冯祺缓缓直起身子,走到自己的书案面前,抬手给自己斟了杯茶。面上已经没了先前面对楚执柔时的惊惶,但唇色还有些发白,他端起茶盏的手还有些发抖,杯子里清明的茶水被洒了几滴出来,落在书案上。冯祺仰头将茶盏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深深地呼出了口气,他默了默,转眼看向一旁波澜不惊的叶允谦。
“郡主这一出,那位知道吗?”
“不知道。”叶允谦在自己座位上坐下,将楚执柔画过的那张舆图铺展开来,提笔,面上露出沉思状。
冯祺瞳孔一震,“那、那你……”
叶允谦落笔,在楚执柔原本的基础上添了几笔,声色平淡地道:“她不会出事。”
冯祺觉得有些荒谬,露出个半笑不笑的表情,胡须轻颤,显得有些滑稽。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终于开口,有些疲倦地道:“算了……”
“要变天了……”
叶允谦手中的笔轻轻一顿,微微抬头看着外头倾泻而下的大雨,良久他重新将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上。
要变天了吗?还早……
楚执柔甫一踏入楚王府的门槛,便与闻讯而来的月姑撞了个正着。如果目光能化成实质,身后的阿虎和长顺已经被月姑千刀万剐了。
楚执柔摆摆手示意二人赶紧退下,那两人如蒙大赦般忙不迭地跑了。楚执柔自己也有些心虚,乖觉地挽起月姑的手臂,讨巧地笑道:“劳烦月姑让人备些汤水,这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实在是难受。”
月姑寒霜满面脸色铁青,凉凉地睨了楚执柔一眼,转头对缩在一旁不敢上前的珠零和锦粲呵斥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殿下回屋!殿下身上还穿着湿衣裳,生怕殿下身子骨太好是不是?还要我吩咐吗?”
珠零和锦粲身子一颤,忙上前一人一边架着楚执柔就往东边厢房里走,楚执柔自知理亏,乖乖跟着两人回屋。
盥洗室里水气氤氲,楚执柔浸在浴桶里,微微有些烫的热水一直漫到胸前,雪白的肌肤染上了几分血色。升腾起的热气凝聚在精致细腻的锁骨上,晶莹的水珠顺着柔滑的曲线滚落。苍白瘦削的侧脸染上抹潮红,楚执柔阖眼,墨色的黛眉眼睫被水雾打湿,颜色越发深沉。
她的头微微仰起靠在桶壁上,一对玉臂柔弱无骨的耷拉在外边,眉心微皱,不太平静的样子。
外头传来脚步声,楚执柔睁开眼,看见月姑端着东西从屏风后绕过来。
“月姑。”楚执柔轻轻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乖巧温顺。
月姑轻叹一声,将手里的托盘轻轻搁到一旁的小几上,双手捧着一碗滚烫的红糖姜茶递给楚执柔。见她接过顺从地仰头喝尽,才挽起袖口拿了皂角,在楚执柔身后站定。
“殿下淋了雨,老奴已经喊了白掌医过来,殿下待会记得让她给您把个脉。”
“好。”楚执柔乖巧地应下。
她等了片刻,发现月姑并没有再开口的打算,想了想便在水里转了个身,手指蜷曲搭在桶壁上,一双眼睛水灵灵地自下而上望着月姑,活像一只邀宠的小狐狸。
“月姑生气了吗?”楚执柔微微偏头,轻声问道,尾音软糯粘连,像是只小动物伸出舌头轻轻舔过掌心,带着几分湿热的痒意。
月姑轻叹了口气,布满老茧皮肤松弛的双手捧起楚执柔的脸侧,神色认真地道:“殿下如此聪慧,为何就是学不会珍重自己的身子?”
楚执柔轻轻摇了摇头,有些底气不足地为自己辩解道:“不是的月姑……”她眨了眨眼,语气有些急切,“事发匆忙,我急着赶回来,雨笠戴在头上会被风吹掉,我才给摘下来了——但我身上穿着蓑衣的,袍角的泥点子是不小心甩上去的,不是因为淋雨……”
月姑叹了口气,脸上浮起一抹复杂的笑,她声音柔和地问道:“小殿下是在对老奴感到抱歉吗?”
楚执柔一愣,眨了眨眼,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小殿下不须对老奴抱歉,而是应当对自己感到亏欠。”月姑慈爱地抚过楚执柔的发顶,眼角的细纹显得她整个人都很柔和,声音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您的母亲是封藩之王,手握重兵;您的舅舅是九五至尊,权倾天下;东宫储君是你一同长大的表兄,您自小在太后膝下长大,锦衣玉食、金枝玉叶,享进荣宠。可您却将自己搞得这般狼狈,您不应当对自己感到亏欠吗?”
楚执柔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没能回过神
月姑伸手轻轻拍了拍楚执柔的脑袋,沉声道:“老奴年纪大了,有心相护却力不从心。万望小殿下自行珍重,不为您自己,也当是为了九泉之下的楚王殿下。”
楚执柔这才反应过来,随即扬起一张明媚的笑脸,轻快地应道:“我晓得了,月姑放心,今后不会了。”
月姑笑着点点头,扶着楚执柔的肩膀让她转过去,拿着帕子替楚执柔擦洗洁白的后背。
“我听长顺说,殿下去了溧水还去了句容?”月姑低声问道。
楚执柔点点头,将今日在议事堂内的事情,事无巨细都说给了月姑听。
月姑沉吟片刻,手上动作不停,出声问道:“这江氏的胃口可大,来日赈银下来了,他江世熠怕是不会安分,殿下打算如何?”
楚执柔低声笑了笑,微微抬起下颌眼中眸光流转,一副狡黠模样。
“不安分才好,就怕他没动作,”楚执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浴桶壁上的花纹,“正愁没由头对江氏发难,他若是敢狮子大开口,那可就真是天助我也了。”
月姑将人从水里捞出来,麻利地擦干身上的水渍,忙裹了件干爽的长衫才领着人出去。
珠零从厨房把晚饭端了过来,楚执柔在几案前坐下,绸缎般的长发披在肩上,月姑就坐在她身后,拿了干帕子替她细细绞着头发。
一路奔波,晨间的吃食已经消化殆尽,白日里又在节度使司里跟那群老狐狸周旋了一番,楚执柔本来已经饿过头了没觉得多难受,洗了个热水澡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这会子又被案上的食物的香味一勾,胃里不免就有些发酸了。
楚执柔低头专心用饭,月姑就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地替她绞头发,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碗筷轻碰的声响。
楚执柔用完饭菜接过茶水漱了口,挥手让人撤了下去。月姑已经将她的头发绞干了,拿了根簪子给楚执柔简单的挽了一下。
楚执柔似是想起什么,拉着月姑在软榻上坐下,轻声问道:“月姑认识叶允谦叶副使吗?”
月姑一愣,点了点头道:“认识,叶副使原本是殿下麾下的门客之一。”
“门客?他原本不是荆楚的官员吗?”
“并非如此,叶副使原是白身,是王府中供养的门客。殿下逝世之后才入的仕。”月姑解释道,声音有些低沉。
楚执柔有些意外,来之前叶允谦曾说自己是母王的旧部,她见叶允谦瞧着年纪也不大却已经身居副使之位,还以为是他早早就入了仕的缘故,如今看来竟不是吗。
楚王逝世后才入的仕,不过短短十几年。楚执柔回想起叶允谦方才在议事堂里的表现,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她把疏浚河道的事交给叶允谦并非临时起意。如果她猜的没错,整个荆楚还在维持政务运作的恐怕寥寥无几,叶允谦就是其中之一,否则偌大个荆楚早已乱作一团了。而如今的荆楚看着虽然荒唐,却依旧有着几分条理在。而江世熠等人对他也是一副井水不犯河水客客气气的态度,甚至隐隐有几分忌惮在。
这么看来,这几分忌惮,恐怕不只是因为只有叶允谦能维系荆楚安稳,还与他曾是楚王麾下的门客有几分关系。
楚执柔思忖片刻,末了开口问道:“那……月姑应当知道‘诡面狐郎’这个人吧?”
月姑面上神情一怔,随即眼里浮出一抹深沉的悲哀,她扯了扯嘴角,缓缓道:“认识……怎会不认识呢……”
她转过头,看向楚执柔,颇为不解地问道:“小殿下如何得知楼先生的?”
“楼先生?”楚执柔一愣,这个称呼让她不免想起自己昨日跟江世祈化名“楼直”的事,竟这么巧吗?
“对,先生姓楼,人称诡面狐郎,无论是才学还是武功,在王府九位门客中皆属第一流。”月姑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她自己似乎并未察觉,但楚执柔却听出来了。
“那……那既然这位先生如此惊才绝艳,如今身在何处?月姑可否能为我引荐一二?”
月姑垂下眼帘,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沉缓地道:“殿下逝世后,楼先生便投身火海殉主了……”
这个回答着实让楚执柔大为意外,殉主了?她忽然想起叶允谦在宫门前对她说的话,其中有一句——
“原楚王府中幕僚九人,除沙场殉职者四人、追随殿下而去者一人外,其余包括微臣在内的四人,年年清明忌辰,皆要前往殿下墓前洒扫祭拜,不敢有误。”
原来,这“追随殿下而去者”竟然是诡面狐郎吗?得知真相,楚执柔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如此握瑜怀瑾之才,她本想结交一番,若能请得对方出山相助,定能为荆楚百姓谋得安居乐业。只是可惜,斯人已逝……
不对!
电光火石间,楚执柔又想起庄淑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当时是她正在向庄淑询问母王之死的真相,第一次得知有诡面狐郎这个人的存在,庄淑说害死母王的驸马已经被“你母王最器重的门客一把火活活烧死了”。
而她当时还问了一句“他也死了?”
庄淑的回答是什么?
——“怎么会!他现在就在楚地,传闻楚地明面上是荆南节度使在管,但实际上真正拍板的人是他。”
楚执柔抬眸,目光探究地落在身旁月姑神色惋惜的侧脸上。
庄淑说被活活烧死的是驸马,而月姑却说投身火海的人是诡面狐郎,这二人到底谁说的是对的?
楚执柔抿了抿唇,月姑尚未发现她神色有异。沉思片刻,楚执柔决定相信月姑说的话,因为庄淑说错了一点——
“传闻楚地明面上是荆南节度使在管”
然而今日议事堂中的局势分明显示,真正拍板定夺的,恐怕是荆南节度副使叶允谦。
庄淑既然能把这一点弄错,那关于诡面狐郎的消息,想来也未必是真。
既然心里已有定夺,楚执柔就不会再继续纠结于此。她深吸了口气,将脑子里那些乱成一团的东西通通搁置下来,开口道:“月姑能跟我说说这九位门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