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外头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楚执柔一袭牙白色长衫,三千青丝倾泻而下,斜倚在窗下的软榻上,支着手臂撑着额角,右手握着卷名册在看。窗外雨打芭蕉,红木小几上的烛火轻轻摇曳。
月姑端着熬好的药进来时,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幅恬静的图画。她顿在原地,有些恍惚,这样的画面在十数年前很常见,只是那时倚在榻上的女子偏爱浓艳的色彩,鲜少穿牙白色这样素净的衣裳。恍惚间,月姑仿佛看见了故人的身影。
月姑回过神来,端着药快步上前,屈膝行礼道:“老奴见过郡主殿下。”
“月姑?”楚执柔搁下手中的书卷,坐正身子,有些讶异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休息?”
“白掌医让熬的药好了,老奴给小殿下端来了。”月姑含笑回道,将手中的托盘呈到楚执柔手边,白瓷碗里盛着黑褐色的汤药,热气氤氲,一股子清苦的药味弥漫开来。
楚执柔忙接过药碗,抬头一饮而尽才将碗重新放回托盘里,捏了手边的帕子拭了拭嘴角的水渍,微微蹙眉道:“这些小事怎么还劳动你了?珠零那丫头呢,可是躲懒去了?”
“没有,小殿下您误会了,”月姑拿了一旁的茶壶斟了杯茶奉给楚执柔漱口,笑道,“珠零姑娘正跟着柳女史,拿着荆楚各个乡绅世族家的主要人物的画像跟着认呢。”说着,手上还不忘接过楚执柔还回来的茶盏,接着道,“本来是珠零姑娘过来的,但左右老奴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儿,便自己揽了这差事来。”
“我这边没什么事儿了,月姑早些回去歇着吧,守夜让锦粲她们几个轮着来就好。”
“多谢小殿下关心,只是老奴年纪大了觉少,老奴就在这儿陪您看会书也好。”说着便拿了剪子给小几上的蜡烛剪了剪烛芯,转眼瞧见一旁的窗户大开着,忙劝道:“小殿下夜里还是将窗子关着的好,荆南湿气重,这般开着窗户日后怕是要害风湿的。”说着便走到窗户前,伸手将窗子关上了。
“方才觉着屋里闷得慌,便给开开了,”楚执柔转眼看着她的动作,笑道,“倒是多亏月姑提醒了。”
“这会子正赶上回南天,小殿下觉着闷也正常,只是门窗开着屋里就该进了潮气了,回头墙上屋顶一片水淋淋的,小殿下怕是会觉得更难受。”月姑耐心解释道,又帮楚执柔把耷拉下地的毯子盖好,“回头老奴让下头的人多给您房里挂些草木灰,这样就会干爽些了。”
“有劳月姑了。”楚执柔笑着应道,见月姑暂时没有离开的意思,索性便拉着月姑开始问:“珠零认人去了,我也该熟悉熟悉这荆楚里大大小小的头头脑脑们——月姑知晓多少,你都说与我听听吧?”
“老奴虽是内院管事,但也好歹在这荆楚过了几十年的日子,小殿下想听,那老奴就说与你听。老奴在内院,知晓事情的角度与柳女史不甚相同,或许能给郡主些新的启发——”
“这荆楚一代的众多名门望族中,首屈一指的当属豫章的江氏。江氏先祖以军功发迹,百年前的一场战乱中,其先祖凭着一把斩马大刀替豫章郡守死守城门百日,也顺势拉起了一支乡勇队伍,在荆楚一代声名鹊起。后来审时度势,借着朝廷赏赐的良田俸禄,一方面安抚部曲、收纳流民耕种,积累家产;另一方面,靠着当时的郡守,打通了荆楚南部山区与中原的商路,垄断了木材、药材等稀缺物资的贩运。后经几代人经营,才逐渐成了今日一家独大的局势。”
“人的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开始垂涎别的东西,比如权势。江氏不断向豫章历任郡守及荆楚道台高官行贿,金银、女人、稀缺的药材如流水一般地往外送,而作为回报,那些官员则为江氏提供庇护。到先殿下就藩时,双方利益绑定已经到了‘水乳交融’的地步,连盐铁这等官府严格把控的命脉,几乎都成了江氏的囊中之物。”
“凭着官府背景,江氏迅速打压异己,垄断了豫章一带的商贩命脉,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渡口、集市更是雁过拔毛。后又通过与其他宗族联姻,编织出一张以血缘为纽带的势力网。先殿下到了之后,大力打压江氏一族,效果也颇为显着。只是后来先殿下薨逝后,江氏又故态复萌,如今更是将族中子弟安排进了各个要害位置。小殿下您白日里见到的那些官员里,就有好几个是江氏族中的子弟。如今江氏权势如日中天,这些都是为大家熟知的了,不算什么辛秘。”
楚执柔听得入神,忽而反应过来月姑还站在她面前,忙伸手将月姑拉至软榻上坐下。
“这、这怎么使得,这成何体统啊……”月姑推脱道。
“无妨无妨,你站着我瞧着也脖子酸,你继续说。”楚执柔将月姑按到榻上,无视月姑的局促催促道。
月姑拗不过她,只好与楚执柔隔着一张小几继续讲到:“如今的江氏可谓是高枕无忧了,族中小辈,男的沉迷酒色成日寻欢作乐不思进取,女的在后宅也是争得个乌烟瘴气。江氏如今的族长江万山年近六旬十分刚愎自用,又极其看重嫡庶之分,对其嫡子江世盛宠爱有加,几乎是将自己的所有资产权柄、人脉资源全都给了他,然而江世盛资质平庸又品行顽劣,仗着自己的族长父亲整日在族中作威作福、大肆打压庶出的子弟,甚至草菅人命。这些其实都算不上稀奇。”
“老奴往年管理王府内院,免不了要与江氏后宅打交道,一来二去的竟叫老奴发现股与江氏其他人格格不入的清流——江万山庶次子江世祈。此子自幼饱读诗书,颇具天资,对族中事务了如指掌,且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为人坚忍,胸有城府。但因其生母是个不入流的贱妾,始终不得江万山正眼相看,一直游走在权力边缘。然而正如老奴所说,此子心性坚忍,被自己嫡兄反复磋磨打压后,如今仍然坚持参与族中产业经营,虽不能涉足核心,却也积攒了不少的势力,且在族内庶出旁支和外氏姻亲中,颇得人心。”
“为何?”楚执柔有些疑惑,就算江世祈此人再如何风骨卓然、不染尘埃,终究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庶次子,自身都难保,更何况如今江氏一族掌权的还是江万山,此人又十分溺爱嫡子,那些人怎么敢依附他的?就不怕江万山和江世盛报复吗?
月姑摇了摇头继续道:“这江氏自诩‘尊孔重礼’,内里实则一团败絮门风败坏,主支子弟夜夜笙歌奢靡度日,将全族最好的资源全部占为己有,正房子弟坐享其成、锦衣玉食,旁支却只能分得贫瘠的土地和商号里最底层的伙计,温饱尚难维持,早已是一片怨声载道了。到了今日,两支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了,有不少旁支正暗中撺掇江世祈,想将江万山一脉从族长的位置上拽下来。”
楚执柔垂眸沉思,眼中暗芒流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小几上的雕花,没有出声。
月姑见她沉思不语,便坐在一旁静静地等着下文。目光忍不住地落在楚执柔沉静的侧脸,白日里恍惚的第一眼,她险些以为是故人归来,尤其那双眉眼,线条凌厉,盯着人不笑的时候总是无意地带着几分威压。但楚执柔气质沉静,逢人见面总是三分笑意先迎,仔细听着你说话时也总是眉眼弯弯,所以总叫人不自觉就忽略了她有着一双生来就该是上位者的凤眼。像此刻,眼睑低垂沉思的时候,眼角弧度轻扬,浓密纤长的眼睫遮住了变幻的眸色,在眼下洒下一片阴影,哪怕身上只随意穿了件牙白色长衫,却还是叫人不禁屏住呼吸,不敢高声惊扰。
“这江世祈……”楚执柔斟酌着出声,月姑忙凝神恭听。
“如此城府深沉、滴水不漏的一个人,怕是不好下手,若想招揽他为我所用……恐怕还要费一番心思,若不能一击命中打草惊蛇,日后反扑怕是难以应付……”
月姑心下了然,忙压低了声音恭敬应道:“老奴听闻这江世祈,十分在意他那位出身卑微生母。”
“哦?竟还是位孝子……”楚执柔沉吟道,身子斜斜靠在小几上,支起手肘撑着额角。
“正是,”月姑颔首道,“听闻这位姨娘出身烟花之地,与那江万山一夜露水情缘后竟意外有了身孕,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被接回江家,生下个男孩才被抬的妾室。江万山的正房夫人老奴打过交道,是个跋扈的,颇有些手段,这母子二人在江家怕是吃了不少苦头。”
楚执柔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在听,心下已经有了计较。
楚执柔又问了些有关荆楚乡绅望族的事,一直到珠零锦粲从柳女史那边回来,二人才堪堪止住。
月姑起身扶起楚执柔往床榻边走去,嘴上还继续说着:“小殿下若是想与这些人家接触接触,老奴可以跟柳女史那边通个气儿,让她找个时机将各家主母约出来聚个头。”
楚执柔轻轻摇了摇头,道:“不着急,过些时候再说。”
“是。”对楚执柔的打算月姑不做细究,只恭敬地垂首应下。
月姑抢在锦粲之前,亲自为楚执柔褪去外衫。
“姑姑——”珠零作势要接过月姑手里的活,却被楚执柔抬手制止。
“你去将白蔹给的祛湿的香料点上吧。”楚执柔面上神情不变,摆摆手吩咐道。
月姑静默不语,只顾垂首妥帖地伺候着楚执柔躺下。她下弯腰仔细为楚执柔掖好被角,却在掖靠床榻内侧时,指尖触摸到一个坚硬生冷的物体,被子滑开一个角,露出玄铁长弓的一个弓角。月姑瞳孔骤然紧缩,弓上的花纹很熟悉,这张弓她是见过的,只是没想到这二人竟交往上了。
掖好被角,楚执柔翻了个身面朝床榻里面,伸手搭上那张长弓,闭眼睡去。月姑直起身,抬手正要将床幔放下,却被锦粲拉住。
锦粲没出声,只是朝面露疑惑的月姑轻轻摇了摇头,自己上前只将一层清透的薄纱帐放了下来,又仔细理了理缝隙防止有虫子钻进去,才抬手神情恭敬地将月姑请出了房间。
“郡主的床头有一扇月窗,纱幔若不放下,明儿早上日光怕是要晃眼睛了。”
“姑姑思虑周全,奴婢替郡主谢过了,”锦粲屈膝,温和地解释道,“只是太后崩逝时和淑妃娘娘薨逝时,二人的床榻上的床幔都是放下的。短短不过一个月内,郡主一连经历了两场大悲大恸,自那之后便不愿再将床幔放下,殿下自己是没发觉这个习惯的,只是若是将床幔放下了殿下夜里定是要惊醒的。”
月姑一愣,鼻尖有些酸涩,忙问道:“郡主可还有其他避讳?”
“殿下夜里睡觉,总要将淑妃娘娘赠的一张玄铁长弓搁在枕边。”
夜里守夜锦粲她们自然不敢让月姑来,月姑也不叫她们为难,自己就退了出来。她立在廊下,望着天井里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檐瓦滴下四水归堂,落在青石鱼缸内,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说楚执柔和楚王很像,其实说的不准确,二人只是容貌上相似罢了,性子却是相去千里。楚王是张扬的、明媚的,像夏日灼灼的骄阳,耀眼得叫人睁不开眼。而楚执柔则更像是秋夜月,静谧清冷,洒下的清辉柔和似水却不带温度。楚王是向外伸展的花枝,而楚执柔则更像山间寒潭,面上瞧着风平浪静,深处其实早就暗流汹涌。
月姑制止了要送自己的侍女,接过她手里的纸伞独自往自己的居所走去,却在院门外遇见了柳女史,二人的住所在一座院子里,隔着一堵墙。
柳女史撑着伞提着灯,见到月姑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问道:“才回来?”
“嗯。”月姑简单地应了句。
柳女史见她神色不虞便没再开口,二人在廊下分开,一人往东一人往西。
就在柳女史将手放在门上正欲推开时,月姑却突然开口道:“当年——”
柳女史停住脚步,回头望向背着自己的月姑,等待下文。
“你说小殿下在宫里长大,会比在这穷山恶水的地方好一些——你错了。”
柳女史颇为不解地挑了挑眉,“什么?”
月姑却没回她,径直推开自己的房门进去了。柳女史看着合上的房门,在廊下沉默地立了很久。
秦淮楼二楼临水的雅间内,白日那名红衣男子还坐在阑干边的位置上,望着檐下的密织的雨丝出神,靠外的肩膀已经被水汽沾湿,冷冰冰地贴在皮肤上,他却浑然不觉。廊下的烛火投下一道昏黄的光带,红衣男子就坐在光带尽头的阴影里,眸色深沉。
一个影子斜斜地打在地上,一人自外头走进雅间,自顾自在几案前落座,拿起酒壶给自斟了杯酒。
“像吗?”叶允谦将朝服换下,穿了件宽松轻便的竹青色长衫,长发用竹簪半挽,语气平和地问道。
红衣男子回过神来,抬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就将那只白瓷酒杯丢进了秦淮河里,“不像。”他声音带着几分深沉。
叶允谦看着那只渐渐沉底的白瓷杯,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红衣男子起身,抬脚就往屋内走。
在他即将擦身而过的时候,叶允谦开口问道:“那孩子心气大着呢,你不盯着点?”
红衣男子脚步不停,径直越过叶允谦,声音从后头传过来:“你盯着,出了事我找你。”
叶允谦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出声,摇了摇头。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似乎没有停歇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