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识九衢尘

西芹虾仁炒腰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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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尽历头冬又残,爱他风雪忍他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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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荆楚,淅淅沥沥的小雨经月连绵,青灰色的远山间飘荡着乳白色的薄雾。空气湿冷刺骨,吸进肺里都带着潮湿冰冷的水汽,粉墙黛瓦的楼院依山势绵延错落,黛青色的檐瓦一洗如新,雨水顺着花鸟石雕的窗沿滴落,聚在檐下水渠中顺着墙外小巷蜿蜒曲折。

路上行人稀少,偶尔跑过一个身影也是步履匆匆,整个城镇安静得只听见雨丝落在屋檐上的沙沙声。

一双乌皮六合靴踏在青石板阶上,溅起的水花沾湿了玉色长衫的衣角。雨水落在油纸伞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男人略抬起伞檐,露出一张儒雅的脸,线条温润偏生了一双犀利的凤眼,将通身的温和气质冲刷得只剩三分,剩下七分则是如深秋寒霜般的冷冽。他抬眸望向面前向竹林深处延伸的青石台阶,竹林中升腾起的薄雾将目光所及都染作一片飘渺的青白色,近处的竹枝苔藓却被雨水冲刷得清亮。他轻叹了口气,轻提袍角,拾阶而上,腰间玉饰轻响随着脚步声渐渐隐在竹林深处。

石阶尽头,是一座白墙青瓦的小院,檐上青瓦早已生出青苔,门前石阶上的落叶瞧着也是许久无人清扫的样子,满满地铺了一整个台阶。

男子见此情形,轻叹口气,踏上石阶将纸伞收好靠在门面,伸手拉起长了铜绿的门环轻叩几声,见无人回应便推门而入。

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男子抬手捂了捂口鼻,眉头紧锁快步绕过天井进到堂下。堂内竹榻上倒着一个人,衣衫不整发丝凌乱,脸上胡须如同一把枯草被酒水沾湿结成绺,胡乱睡得不省人事,酒坛子从榻旁一直滚到男子脚边,越靠近酒气越浓,几乎要将人熏得睁不开眼。

男子怒从心生,大步上前揪住榻上人的衣领将其揪从竹榻上起,猛地晃醒。

“你找死吗喝这么多?!”

榻上的男子不堪其扰地皱了皱眉,懒懒地掀开眼皮,眼前一阵模糊,他费了好些力气才看清眼前的人影是谁。

他抬手拂开白衣男子的手,重新倒回榻上,找了个合适的姿势闭眼作势要继续睡。

白衣男子伸手掰过他的肩膀,朝他呵道:“起来!城里的百姓你不管不问,成日把自己关在这里醉生梦死,你能不能别再这么半死不活下去啦?!你想死就干脆点找把剑抹了自己的脖子,省的这么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让人看着火大!”

榻上的人猛地坐起将白衣男子推开,怒喝道:“我管什么?你告诉我我要管什么?!管那群愚民吗?!我没一把火把他们全都烧死他们就该阿弥陀佛了!”男子奋起一把抓住白衣男子的衣襟,手背上青筋贲起,眼尾赤红,“你以为我不想吗?你以为我不想一死了之吗!?你以为我不想吗……”两行清泪从男子眼角滑落,没入蓬乱的胡须里,“她不让罢了……”

男子捉着衣襟的手指慢慢松开,肩颈一寸寸弯曲,头颅一点点低垂下去,最后脱力往后一倒摔在竹榻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井的雨水顺着檐瓦滴落,泪水汹涌没入鬓角,嘴中喃喃自语道:“她不让罢了……否则我早就不想活在这世上了……她不让罢了……”

白衣男子不忍看这一幕,别开脸咬紧腮边嫩肉,片刻后开口道:“那孩子今年十五了,叶三传来消息,说会带着她一起回来……”

榻上的男子瞳孔压紧,猛地坐起死死盯着白衣男子,双眼赤红,咬牙一字一字缓缓问道:“你说什么?”

“叶三会带那孩子回来——”

“谁让他这么做的?!”霍然起身揪着白衣男子的衣领拉到自己眼前,狠狠地道,“谁让他这么做的!”

“是那孩——”

“他疯了吗!这是什么好地方吗?他把那孩子带回来做什么,让她死在这儿吗?!”男子神状癫狂,朝着白衣男子吼道。

“你朝我吼什么吼!”白衣男子也怒了,猛地伸手将男子推开,“是那孩子自己求了皇帝要来的,皇帝都答应了谁能拦得住?”

男子跌坐在竹榻上,怔愣地抬头看向白衣男子,皱眉问道:“她要回来做什么?谁跟她说了什么吗?”

“我怎么知道?”白衣男子没好气道,抬手理了理被男子拽乱的衣襟,从袖子里摸出一封官绿色洒金敲冰剡藤笺,甩手丢在榻上男子的身上,“这是那孩子写的,你看看吧。”

白衣男子转身欲走,脚步却忽而顿住,站在原地抬头望了眼天井中滴落的雨水,轻声道:“这么多年了,连那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转眼就到了及笄的年纪了……”

他转身目光落在坐在榻上捏着那卷文书呆呆出神的男子身上,“自她走后,你日日将自己关在这里弄得一副半人半鬼的样子——我知道你放不下心里有气,大家都没放下,大家心里的气又哪里比你少?可是大家都在努力,努力撑起这副烂摊子,护住她拼了性命也要护住的荆楚百姓。那孩子也想护住……”

白衣男子忽而轻笑几声,看着榻上的男子眼中水光流转,继续道:“那卷文书我看过了,全是些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的胡言乱语,一副乳臭未干、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颇有几分她当年的气势。叶三说,那孩子长得——”白衣男子哽咽了下,很快就调整了气息稳声道,“叶三说那孩子长得和她很像,言行举止行事风格各方各面都很像,许因为是她的血脉的缘故,骨子里就天生带着几分傲气,叶三说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白衣男子深吸了口气,缓缓呼出,“算算日子,路上若是顺利的话还有半个月就要到了,你好好想想吧——我们四个的能力你是知道的,不知道能不能在这群狼环伺的局面里,护住那孩子的周全。”说完转身离去,不再有任何犹豫。

榻上男子双手颤抖地打开那封书笺,书上字迹清秀,笔锋却十分犀利,若说是男子的字迹也说得过去。一字一句看完,男子轻笑一声,闭眼头颅垂落,两行清泪滚落。

此行楚执柔没带多少行李随从,众人轻装简行脚程还算快,万幸路上积雪化的还算干净,一路上没多耽搁。

马车碾过一道浅溪,溅起的水花沾湿了帘幕。窗外风物与上京城比已是大不相同,再不见北方平原的坦荡开阔,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乳白色的云雾缠绕在远处浅蓝色的群山之间,山路愈发陡峭难行,空气里也逐渐升腾起一股子水汽,混杂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不似上京城般凛冽,湿冷的寒意顺着领口袖口一丝一缕往骨子里钻,裹再多的棉袍也无济于事,楚执柔抱紧了怀里的手炉,动了动冰冷僵硬的足尖,脚上已经套了三层棉袜却还是冻得麻木,分明捂不热的样子。

队伍在山脚下的一间驿站前停下,楚执柔由锦粲二人搀扶着下车,拢了拢身上厚实的狐裘,抬眼望了望四周。驿站周围有参天的古木环伺,树枝上垂下密匝匝的藤蔓,遮天蔽日的枝叶如倾如盖将光线遮去大半,日头本就白晃晃的不成气候,被枝叶这么一遮更显得驿站昏暗幽静。眼前的山上云雾缭绕,深绿色的植被茂密非常,一点都瞧不出是年初冬末的时节。

叶允谦下马来到楚执柔面前拱手行礼,道:“郡主殿下,翻过这座山便是荆楚了。这山中山道陡峭,林间有瘴气弥漫,队伍需要在此稍作休整,做好穿过瘴气的准备才能进山。方圆没有城镇,只有这一间驿站,环境简陋,还请殿下见谅。”

“无妨,有劳大人了。”楚执柔柔声道,面上不见半分为难。

叶允谦将楚执柔安顿在北边楼上的房间——

“这是驿站中最为向阳清爽的一间了,南方气候潮湿阴冷,房屋内也大多阴湿且蚊虫泛滥,微臣已命人将房内被褥全都换了新的,四角也都挂了草木灰,又熏了艾草樟木,若有不妥帖之处,还望殿下尽管吩咐,微臣好命人完善。”

楚执柔笑笑,坦然道:“大人操劳至此,臣女万分感激。只是臣女既已下定决心要在荆楚扎根,便应当尽快适应南方气候风俗,日后也好专心向大人请教治民为政之法。还请大人莫要再为臣女另行特殊,否则臣女实在于心难安。”

叶允谦躬身应下,笑道:“殿下有如此决心,那微臣自当遵命。”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双手递给楚执柔道,“这瓷瓶中是阻隔瘴气的药,为防止明日瘴气侵体出现意外,请殿下及殿下身边之人从今晚开始,每隔两个时辰服用一次,一次两丸即可。”

楚执柔接过瓷瓶,颔首致谢,“多谢大人。”

“既如此,微臣便不再打扰了,明日山路崎岖多有颠簸,还请殿下早些休息。”

待叶允谦离开后,楚执柔才带着珠零锦粲及医女白蔹进了房间,关上房门将瓷瓶递给了白蔹。楚执柔临行前去见了昭和一趟,昭和不知从何处听来楚地瘟疫横行又有瘴气肆虐,非要楚执柔将公主府上的掌医白蔹一道带走,楚执柔拗不过她便捎上了,曹女史虽也会些医术却也只是皮毛,日常看些头疼脑热、查验些简单毒物倒还勉强够用,若真出些什么事,身边有个精通药石的倒也方便些。

珠零叫了汤水来给楚执柔沐浴,锦粲走到床榻前摸了摸上面铺着的被褥,摸着倒是崭新的只是难免有些潮气。锦粲灌了几个暖足瓶塞进被子里烘着。楚执柔褪去衣物浸入汤水中,连日来舟车劳顿身上疲乏非常,她将头靠在浴桶边,珠零站在她身后替她轻轻揉着额角。

“殿下。”白蔹隔着屏风唤道。

“如何?”楚执柔阖眼应道,声线染着几分疲懒。

“下官查验了瓷瓶中的药丸,对解瘴气的药理有了几分了解。方才下官问了这驿站的驿长,驿站内存有草药,且品类较为齐全,或许能制些抵御瘴气的药。”

“那你便辛苦些试试看吧。”

“不敢,那下官便退下了。”白蔹躬身退下。

楚执柔从浴桶中起身,锦粲忙拿了帕子为她擦去身上水渍,又裹了厚厚的衣裳,吃过药了才上床躺下。被子被暖足瓶烘过,干爽了几分,被窝里也暖和。

锦粲仔细将床幔放下仔细掖好,防止有蚊虫爬进去,才熄了烛火退下。

楚执柔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头顶的纱帐,四下寂静,偶有几声奇异的鸟叫声传来,房间里燃着炭火,炭火品质不佳烧着有一股烟味儿。

明日便要进荆楚了,路上若是顺利后日一早便可到江陵。一只小飞虫落在纱帐上,楚执柔怔怔地望着那只爬来爬去试图钻进来的小虫。南方较上京暖和些也潮湿些,上京城入秋之后连蚊子都瞧不见了,更遑论这种小飞虫。才入南方时,她夜里睡觉时被一只爬到自己脸上的小虫吓得不轻,半夜惊醒闹出的动静甚至惊动了叶允谦,当然他们没有进到房间里看见自己惊慌失措的样子。只是第二日,与叶允谦同行的随从看她的眼神颇为惊奇,像是从未见过有人会被小虫子吓到。自那以后,夜夜睡前锦粲都会仔细掖好纱帐。而楚执柔自己,一路上遇见的风物再怎么同上京迥异,哪怕是被吓到,她也再没出过声。荆楚地内会吓着她的东西只会更多,有的能像防这小虫子般防住,有的则躲在暗处,随时随地都会趁她不备狠狠咬她一口。

楚执柔深吸了口气,既然已经踏上这条路,就没有退缩的余地了,日后哪怕再艰险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因为只要她表现出一点点怯意,往后退一步便是深渊。

翌日一早,日头昏黄发白不太好的样子。驿站前,叶允谦将一方厚实的帕子递给楚执柔。

“烦请殿下在进山前将此帕子覆在口鼻处,一直到出山前都不要摘下。”

“多谢大人,”楚执柔接过帕子转头示意白蔹上前,“这是臣女随行的掌医,昨日夜里她研制出一味药水,能阻隔几分瘴气。”

白蔹会意上前,将一个葫芦奉给叶允谦,道:“大人可将这药水倒在帕子上将其浸湿,再覆在口鼻处,能助其阻隔瘴气。”

叶允谦一愣,忙接过药水,拱手致谢道:“多谢掌医,得此妙药,众人安康也能多几分保障,掌医辛苦了。”

白蔹忙福身回礼道:“不敢当,都是郡主殿下的吩咐。”

叶允谦忙转向楚执柔拱手道:“殿下费心了。”

“不敢当,瘴气侵入人肺腑若想拔出恐怕颇费心力,能预防当然是最好的,臣女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罢了,也多亏白掌医医术高超,驿长存下的药材也帮了大忙。”楚执柔抬头看了眼日头,对叶允谦道,“瞧这日头,接下去的天气怕是不好,咱们还是尽早出发的好,大人以为如何?”

“当然,这便出发。”叶允谦应道,转身便吩咐下去即刻出发。

楚执柔也不再耽搁,转身便由锦粲搀着上了马车。

叶允谦看着楚执柔利索上马车的背影,心中不免唏嘘。

瞧着上京城里皇帝对这位小郡主的态度,坊间流传她金尊玉贵、养尊处优、受尽宠爱,所言显然不虚。放着上京城里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偏要跑来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吃苦头,才进南地的时候还被只小飞虫惊着了。叶允谦还记得他立在这位小郡主屋外,隔着门板问候,对方静了几瞬才回话,嘴上说着无妨声线却颤抖得不成样子。如今才过去几日?面上便已能够处变不惊了,马上就要进山去接触那要命的瘴气了,还能分神出来吩咐下面的人研制药方。

叶允谦有些失笑,这一副死倔模样,倒是同那人一模一样。

马车内,白蔹将四块帕子用药水打湿,再递给其余三人,四人用帕子将口鼻严严实实捂住,又仔细检查了没有缝隙才略微放下心来。

许是不太适应南方的气候,楚执柔夜里总是睡得不沉,昨夜又因着要吃药被锦粲喊醒了一回,一夜几乎没怎么睡。趁着赶路这段时间,她将手臂支在小几上撑着头补会觉。

山路颠簸,又因着要避开瘴气浓厚的地方,马车颠簸摇晃得厉害。楚执柔眉头轻蹙,胃里有些翻涌,却还是闭着眼强撑。

一直到了半夜,队伍七拐八绕终于是从山里出来了,城门已经关了,众人只能在城外驿站歇息一晚,翌日一早再进城。

叶允谦将楚执柔安置妥当后才回自己房里休息,见她面色发白不免多问了几句,只是对方坚持没事,他也不好再多嘴。心下好笑,这么小小一个小娘子,竟然能忍到这个地步,那山路九曲十八弯,他骑在马上都有些晕头转向,坐在马车里的人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

回到房间,门一关,楚执柔便抱着个痰盂吐了个昏天黑地,白天山里有瘴气,偶尔遇见快瘴气稀薄的地方才能简单进食些东西,楚执柔胃里不舒服进食很少,这会子是吐都没东西吐了,尽呕胆汁。

锦粲忙帮楚执柔拍着背,珠零则取了桌案上的茶壶倒了杯热水递给楚执柔漱口,二人都没出声。一旁的白蔹急忙取了银针刺进楚执柔手腕上的内关穴,又从药箱里取了一个小瓷瓶放在楚执柔鼻子下面。

楚执柔闻着藿香薄荷的气味,头晕脑胀的感觉缓解了许多,接过珠零喂过来的茶水漱了漱口,才直起身深呼了口气,将嗓子里浑浊的气呼了出去胃里才好受了些。

这时门外响起叶允谦的声音,隔着房门问道:“殿下,荆南节度使冯祺大人派人来询问殿下,明日入城的安排,您是否要亲自确认一番?”

楚执柔喉间轻动,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不必了,烦请大人替我转告冯大人,明日入城,诸事从简,不得奢靡。沿途毋需百姓夹道,毋需地方官属随从,亦不准道官设陪。严禁鼓乐喧哗,更不得闭道以扰民生。”

“是,微臣明白。那微臣便退下去回复冯大人了,殿下早些休息。”房门外的人影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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