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识九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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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嫁,太子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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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十五,黄道吉日宜嫁娶,太子大婚便定在这一日。

原本没这么早,只是太后病中迟迟不见好,故把婚期提前来冲冲喜。好在自纳采起宫里各司就已经开始筹备起大婚的事由了,准备得倒也还算充分。

这一日煦色韶光,和风容与,较起往日都要暖和些。

清晨,太子身着衮冕,玄衣纁裳,饰九章纹,率东宫属官前往皇宫太庙祭祀先祖。

太子在太常寺少卿的引导下,至太庙祭台前的“拜位”站定,内侍奉上铜盆清水供其盥手,再奉上素巾擦干,伸手接过三柱降真香——香身裹着金箔,燃着的火星在晨光熹微中明灭,烟气袅袅漫过供案上的青铜鼎彝。

“一上香——”太常寺少卿的唱喏声穿透晨雾。

太子持香举至胸前,缓步上前,将香插入中央香炉。后退半步,太子屈膝躬身,玄色衣摆扫过地面,朝着供案上刻着先祖谥号的牌位肃穆地行一拜礼。二上香左炉,三上香右炉,每一次躬身叩拜,衮冕上的珠串都轻轻晃动,碰撞出细碎的轻响,与远处的晨钟声遥相呼应。

三上香毕,内侍端着三足青铜爵上前,爵中盛着琥珀色的醴酒。

“初献爵——”唱喏声再起。

太子举爵至眉际,缓步将爵置于供案左侧。此时,两名内侍捧着笾豆上前,豆中盛着风干的鹿肉——正是太子秋猎时射杀的那只雄鹿。太子抬手示意摆放。

退回拜位行三叩礼,额头轻触冰凉的青砖。亚进爵时,他将爵放于供案中央,内侍捧上盛着熟肉的俎,那肉是昨夜用文火慢炖了一整夜的,此刻还带着余温,肉香混着酒香漫开。终献爵落于右侧,簋簠中的白米饭冒着热气,模糊了供案后的排位。

三献爵毕,太子直身而立,玄衣后摆已沾了些许霜花。太常寺太祝捧着玉祝版上前,版上是朱笔书写的祝文,太子接过朗声念诵:“维大凉嘉熙二十年冬月吉日,皇太子楚怀策,谨以柔毛刚鬣、醴酒笾豆,敢昭告于太祖皇帝之灵:臣蒙父皇圣慈,册命太傅之女林氏松萝为皇太子妃。今当亲迎,谨以诚心告于祖宗,愿列祖垂鉴,佑臣与林氏永敦伉俪,上奉君父,下安宗社,庶几延鸿祚于社稷,抚黎元于四海。谨告。”

话音刚落,一阵穿堂风过,供案上烛火摇曳。太子微微怔愣,随即心中大喜,却不好显露在面上。内侍上前收走祝版,太子垂手紧紧握住腰间的双鱼佩,借此动作稍稍冷静下来。

远处晨钟的余韵渐渐消散,太庙外的仪仗早已集结完毕——

由太子属官典厩署备下太子专用的礼车金辂——车身饰金,驾四马,内铺红毯,设锦座,车旁八名持戟侍卫肃立。百名卫尉寺的兵士,持旌旗、幡盖、金戈随行护驾,东宫宫官按品阶依次排列。队伍从东宫延伸至皇宫正门,声势浩大。

吉时到,太子在东宫正门前屈膝跪地,太常寺卿将皇帝授予的象征着“奉君父之命迎妃”的礼仪信物授予太子。

太子持节登上金辂端坐其间。

“起驾——”

鼓吹署鼓吹《庆善乐》,旌旗在前、侍卫在侧、宫官在后,从东宫浩浩荡荡前往太傅府,沿途百姓回避,街道戒严。

此时楚执柔才千赶万赶至太傅府,刚踏入饮露居院门,便闻昭和与温乐熹的调笑声穿檐而过,热闹得紧。侍女轻撩青竹帘幕,她甫一入内,满室笑闹声便扑面而来,险些将她掀翻。

“你二人也太聒噪了!”楚执柔佯作嗔怪,指尖轻点二人方向,“方才在巷口便听见你们的声音,再闹下去,怕是要把太傅府的瓦当都掀了去,也就林姐姐性子温厚,容得你们这般折腾。”

“表姐你可算来了!”昭和雀跃道。

温乐熹立马扑上前,攥住她的衣袖晃了晃,随即又拉着她往铜镜前引,“快瞧瞧林姐姐!今日这般模样,活脱脱九天玄女下凡,太子殿下见了,保管移不开眼!”

“乐熹!”林松萝从铜镜中望她,眉梢轻扬带着嗔意,耳尖却悄悄泛红。楚执柔这才看清屋内情形:林松萝端坐于描金妆镜前,两名身着青碧宫装的司饰女官正为她匀面,一人持眉笔细细勾勒眉形,一人以口脂轻点唇瓣;旁侧两名司衣女官屈膝侍立,手中捧着的朱漆托盘上,叠着绣满翟鸟纹的褕翟礼服,珠冠上的东珠在晨光熹微中泛着莹润光泽;另有两名司赞女官手持礼册,低声叮嘱着“出阁时需足踏红毡,不可回头”“与太子拜堂时需敛衽躬身,幅度要合礼制”等细节。见楚执柔进来,众女官皆后退半步,敛衽躬身行礼:“见过郡主殿下。”

楚执柔抬手示意她们继续,自己则走到镜旁,细细端详镜中的林松萝。往日林松萝梳妆多取清雅之态,常以素簪绾发,唇上只轻点淡粉胭脂,今日却按太子妃礼制妆扮: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唇上涂着绛色口脂,鬓边还簪了两支嵌珠金钗。楚执柔忍不住笑道:“倾国倾城!”

“你瞧,我就说吧!”温乐熹雀跃地拍了下手,又凑到楚执柔身边,好奇地追问,“今儿个贺林姐姐出阁,我送了一对花生玉佩,盼着她早生贵子;昭和殿下送了连理缠枝纹鎏金锁,祝她与太子永结同心;顾姐姐则画了幅鸳鸯戏水图,寓意琴瑟和鸣。殿下,你准备了什么贺礼呀?”

楚执柔笑着招手,让随侍的锦粲将描金漆盒呈到林松萝面前。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对金镶红玉石榴花簪,金簪上的石榴花瓣层层叠叠,花枝缠绵,红玉雕琢的花蕊中还嵌着细小的珍珠,流光溢彩。林松萝瞧着这对簪子,忍不住失笑道:“你也跟着她们胡闹。”

“这怎么是胡闹?”楚执柔在一旁软榻坐下,接过顾卿落递过来的茶盏,笑道,“石榴多子,自古便是祝福新人的好物,我这是盼着你往后生活和美,儿女绕膝,可不是胡乱送的。”

昭和也凑过来帮腔:“就是!咱们姐妹几个,盼的不就是林姐姐往后顺遂无忧吗?再说了,我兄长能娶到林姐姐这般好的女子,本就是他的福气。”

林松萝被她们说得耳热,恰逢司饰女官将最后一步妆面完成,她连忙起身,跟着司衣女官往屏风后走去,留下一句“我去更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赧。温乐熹望着她的背影,笑着喊道:“林姐姐害羞啦!”楚执柔瞧着这热闹的场景,忍不住轻笑出声,转头却见顾卿落正微微蹙眉望着自己,眼神中满是担忧。

“怎么了?”楚执柔轻声问道。顾卿落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才多久不见你便清瘦了许多。”

楚执柔不甚在意地笑笑,抬手支在凭几上,轻托下颌,眉眼弯弯地打趣道:“瘦了才好,腰肢儿更细,穿起宫装也更显风姿,你瞧我如今,可不就有几分楚腰卫髻的韵味?”

顾卿落知晓她性子,不愿在此时扫了众人的兴,只得无奈地蹙了蹙眉,不再多言。

众人又说笑了片刻,昭和忍不住探头望向屏风后,嘟囔道:“怎么换件衣裳要这么久?这都快到迎亲的时辰了。”一名司衣女官听见,连忙上前躬身回话:“回殿下,皇太子妃所穿的褕翟礼服,是按礼制太子妃婚服规制缝制,需着三层里衣、三层中衣、三层外衣,每层衣裳的领口、袖口皆要对齐,腰间还要系上大带、革带,挂上玉佩、绶带,流程颇为繁复,故而耗时久了些。”

温乐熹咂舌道:“竟有这么多层?那得多重啊?林姐姐穿着,岂不是连路都不好走了?”

“温娘子放心,”司衣女官继续回道,“司裁制衣裳时,特意选用了轻容纱来做里三层衣裳,此纱轻薄如雾,透气性也好,既能符合礼制,又能让太子妃穿着舒适些,不会太过受累。”

楚执柔闻言,点了点头:“这般考虑便好。还好今日是冬日,若是夏日,穿这么多层衣裳,可就真要遭罪了。”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屏风后终于传来轻响。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林松萝由两名司衣女官搀扶着走了出来。她身着的褕翟礼服以青色为底,上面用金线绣满了翟鸟纹,翟鸟的羽翼舒展,栩栩如生;腰间系着朱红色大带,革带上挂着一组鸾鸟纹玉佩,行走间不闻撞击声;头上尚未戴凤冠,只以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绾发,步摇上的珠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司衣女官扶着她在镜前坐下,另一名司衣女官则捧着一个朱漆描金箱走上前,箱子打开,里面是一顶点翠百宝七尾凤冠。这凤冠通体以赤金打造,上面镶嵌着七尾点翠凤凰,凤凰口中衔着珍珠串成的流苏,冠檐周围还缀满了东珠、玛瑙、翡翠等珠宝,一眼望去,华丽得令人炫目。

温乐熹凑到楚执柔身边,小声嘀咕:“这凤冠看着就沉,戴在头上,脖子怕是都要酸了。”

昭和倒还好,她母后那顶九尾凤冠更华丽,瞧着也更有分量。

可林松萝却神色平静,待司衣女官为她戴上凤冠,调整好流苏位置后,她缓缓起身,对着铜镜轻轻转动身体,仔细检查衣裳的褶皱是否平整、玉佩的位置是否合适。全程身姿挺拔,举止端庄,没有丝毫不适之态。为她戴凤冠的司衣女官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梳妆妥当后,按唐制婚俗,需由女方家中主母为新娘叮嘱体己话,可林松萝的母亲早逝,这一项便只能略过。趁着太子迎亲队伍尚未抵达的间隙,林松萝走到楚执柔、昭和、温乐熹、顾卿落四人面前,目光诚挚地望着她们,轻声道:“今日是我出阁之日,多谢你们能来。有你们在,我心里踏实许多。”

楚执柔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微凉触感:“我们几人自小一同长大,情同姐妹,你的大喜之日,我们怎会不来?”

“就是!”昭和也伸手握住她们相握的手,笑着补充道,“往后在东宫,若是有人敢欺负你,你便派人来告诉我们,我们定不会让你受委屈。咱们这情谊,可比那些所谓的‘娘家人’还要亲厚。”温乐熹也赶紧挤上前,将手叠在她们的手上,用力点头:“没错!”顾卿落则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那四只相握的手,对着林松萝温和一笑:“往后若有需要,随时找我们。”

林松萝望着眼前四张熟悉的面孔,眼眶微微发热,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和礼乐声,司赞女官连忙上前禀报:“太子殿下的迎亲队伍到了!”林松萝闻言,神色变得沉稳,她整理了一下衣袖,对着楚执柔四人微微颔首,随即在司赞女官的搀扶下,迈步向院外走去。那背影挺拔而坚定,丝毫不见新妇的慌乱,反倒透着一股从容与大气。

长街尽头扬起一道明黄烟尘,随着马蹄声由远及近,太子仪仗朱漆辂车停在了太傅府的青石阶前。车盖鎏金螭首映着日光,随行侍卫的银甲一片粼粼寒光,正红色的绸缎如云似雾随风轻扬。

林太傅早已立在阶下相候,一身紫色朝服熨帖笔挺,腰间配着金色带銙和金鱼袋。

他这一脉人丁单薄,如今只剩下父女二人,此番陪着迎驾的都是族中出仕的子弟与往年亲授的门生。乌压压一片人立在府门外,绯色朝服与绿色朝服按品阶依次排列,倒也撑起了场面。众人面上满是喜色,映着太傅府内外艳丽的红绸,一副喜庆模样。

太子辂车才停,林太傅便率众人上前,广袖一拂跪俯于地,郑重地行了再拜之礼,声音沉稳:“臣林某,率族人门生,恭迎太子殿下。”

按制,太子无需还礼,只闻车中传来一声温和的“先生免礼”,紧接着身着绯色朝服的太子洗马快步上前,再拜还礼,再小心地将太傅扶起。

林太傅顺势起身,望向面前的辂车。

有内侍上前撩开帘幕,太子玄色衮冕上的九章纹在晨光里流转,他扶着侍臣的手下车,由林太傅引导行至前厅堂阶下站定。堂阶下已设下香案,内侍捧着金笼上前,笼中活雁引颈轻啼。

太子亲手将雁取出,置于香案中央,朗声道:“雁为信,今以之聘林氏女松萝,望此后琴瑟和鸣,不负宗祧。”一字一句,皆在唇齿间流转,郑重其事。

奠雁后,林太傅引着太子步入正厅,厅内设下酒肉,太子取三爵饮尽,不进食,以示庄重。

内堂传来环佩轻响。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林松萝身着褕翟,青色衣料上金线绣的翟鸟纹随步履轻动,几欲振翅飞起。她由两位司赞女官搀扶着,从阁门缓步走出,手中金镶红玉柄的缂丝比翼连枝团扇半掩容颜。

太子一见,顿时两眼一亮,面上俱是惊艳之色,眼中情谊仿佛实质般裹挟着林松萝,一寸不错。

林松萝行至堂中,转身向林太傅行四拜礼,双膝触地,声音难掩哽咽:“女儿此去,不能常伴父亲左右,望父亲多保重。”

林太傅欲上前,脚尖才挪出半寸便生生顿住。

族中宗妇忙上前搀扶起林松萝,为她整理蔽膝。

林太傅藏在袖中的指尖轻颤,轻声道:“敬事太子,恪守本分,以大局为重,不可……恋家。”林太傅喉结轻动,转身端起酒盏,借着这个动作平复气息。

林松萝接过酒盏,仰头饮尽,酒液入喉微辣,她轻轻闭眼遮住眼中悲色。

太子立在阶下静静地看着,一旁的司赞要上前催促,却被太子抬手拦下。

待她拜别完毕,太子才上前扶起林松萝,抬眼与林太傅对视,微微颔首示意。待林太傅轻轻点头,太子才牵着林松萝转身走向门外的翟车。

太子立在车轮旁,亲手为林松萝掀开帘幕,看着她在锦座坐定,才对侍臣颔首道:“启程,回东宫。”

鼓乐声再次响起,崔氏子弟门生翻身上马,要随仪仗护送,照例,他们要一路送至东宫门外才能返还。

唯余林太傅站在原地,望着那明黄的仪仗渐渐远去。

其实今日不必要这么多子弟门生前来一同迎驾护送,只是他作为一位父亲,终究是心软了。他想尽自己所能,多给自己那年幼失恃的女儿一些底气。

鼓乐声飘上晴朗的天空,爆竹声穿破上京城晌午的喧嚣,太子的金辂行在最前,玄色的帘幕偶尔被风掀起,太子端坐其中,目光却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瞥向身后的翟车,那车饰着翟鸟纹,飘忽的帘幔系着东宫未来的晨昏。

仪仗行至东宫显德门外,早已等候在此的宫女内侍齐齐躬身下拜。太子率先下车,未等侍臣上前,便亲自绕到翟车前,伸手撩开帘幕。林松萝抬眼见来人是他,有些意外。太子伸手,她缓缓将自己的手递过去,指尖相触时,太子刻意放缓了力道,低声道:“一路颠簸,累了吧?”

林松萝轻轻摇头,目光扫过门前迎候的属官家眷,屈膝回礼时腰背挺拔,未有半分怯意。这一幕落在一旁司赞眼中,她暗自点头。

过门槛时,林松萝由司赞轻扶着,微提裙摆,稳稳跨过地上的马鞍。

有侍臣唱喏:“新人跨鞍,福禄满堂!一步跨鞍,岁岁无殃!”

太子走在她身旁,眼中笑意渐深。待她站稳,才并肩引她往侧殿去更衣。

林松萝在侧殿除去厚重的翟衣,换上轻便的鞠衣。

暂歇片刻,司赞便来请她前去寝殿。

寝殿内,烛火融融。同牢席铺在殿中,案上的牢肉已被膳夫切碎,盛放在白玉碗中。太子与她相对而坐,宫女奉上金箸,太子先夹了一块放进她的碗里,声音温和道:“今日辛苦了,先垫垫。”

林松萝微敛眼睑,亦夹了一块回敬,动作从容。

“同牢共食,骨肉相值!一餐同席,终身相恃!”一旁的司赞笑着唱喏道。

待共食完米饭,内侍端来合卺用的葫芦酒器。太子拿起左半卺,司赞则示意林松萝取右半。

司赞唱喏:“合卺同杯,乾坤相配!共饮此酒,永结同帏!”

二人对视,太子目光灼灼:“此卺本为一体,今日你我二人分持,日后便要合为一心。”

林松萝抬眸望向他,眼中情意流转,端起卺盏与他相碰,酒液入喉甘醇,她温声道:“妾愿与殿下同心,虽百年而莫敢移。”

饮毕,二人将卺盏合在一起,内侍正要上前去收,太子却摆摆手道:“将此卺置于正殿,见证我夫妻二人白首之约。”

司赞又唱道:“卺合为一,夫妻相契!天作之合,地久天长!”

殿内奏起《同心乐》,宫人下拜高呼“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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