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啪”的一声将手上的案宗扔到御案上,冷哼一声背过身去。
太子恭敬地跪在下首处,没出声。
皇帝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稳声道:“起来吧,辛苦你了。”
太子起身,垂首而立,开口道:“谢父皇,为父皇分忧,孩儿不辛苦。”
皇帝踱步到御案前坐下,将那卷案宗收好搁到一旁,抬头了眼站在面前恭敬温和的太子,问道:“那高氏女你打算如何安置?”
“回父皇,儿臣原拟颁下告示,为高科法大人昭雪正名,并厚葬其夫妇二人。另,赐银万两、绫罗百匹、良田十亩、宅第一处,以此稍慰其孤女高妙莹。”
皇帝听着赞同地点了点头,这样处置甚是妥当。
“只是……”
皇帝挑了挑眉,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高小娘子不愿。”太子道。
皇帝叹了口气,似有预料般问道:“她可是心中有怨?”这倒是能够理解,自己原本和美的三口之家,平步青云的父亲、秀外慧中的母亲,全因一人之妒火幻作泡影,如今家破人亡,再多的补偿都无济于事。
“非也,”太子拱手道,“父皇,高小娘子想求父皇恩准她在锦州乡间开一间学堂以教导乡间孩童,不论男女年满六岁者皆可入学堂念书。”
皇帝愣了愣,眼底划过一抹惊异,“她当真是这么求的?”
“是。”太子垂首恭敬的回道,想起高妙莹的原话——
“头狼已伏诛,草民大仇得报。先父贤名,锦州父老有目共睹,实在不必兴师动众发榜赘述。若殿下真心想补偿草民,敢情为草民向今上求一恩典:锦州深山中多有村落,穷山恶水之地,百姓未沐圣化,常行野蛮荒唐之事——父女苟合、兄妹乱伦、鬻妻卖女,全然不知礼法纲常为何物,其状惨不忍睹。先父生前曾对草民说,若此番上京顺利,便求圣上恩准在锦州的这些地方开办学堂,教化民生。如今先父已逝,草民愿代父完成此夙愿。”
女子声音温和言语掷地有声,说话时嘴角噙着笑望向他,眼中澄澈明亮恍若星辰。
太子垂下眼帘,压下心中的震撼。
皇帝闻言沉默良久才长叹一声,尾音里全是惋惜。见微知着,其女儿尚且如此,足见高科法之品行高山景行。若此人尚存于世,必能广济苍生,造福天下。
“那便依她所言,此事交由你全权督办。”
太子拱手行礼道:“儿臣领命。”
皇帝按了按眉心,问道:“问斩的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明日午后,于东市口问斩,儿臣亲自监斩。”
皇帝点点头,对这样的安排颇为满意,他手指搭在御案上敲了敲,道:“此事倒是多亏了阿柔和闻璟这俩孩子……”
太子连忙道:“儿臣已经拟定好赏赐的清单交由礼部审议,不日便会呈奏父皇。”
皇帝走下台阶来到太子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办事向来周全,朕很放心。”
太子道:“儿臣不敢辜负父皇期望。”
皇帝见他一副泰然的样子,颇为满意。身为太子,就当有储君仪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东宫之位,好恶不形于颜色,喜怒潜于肺腑,身系百姓安危、肩扛江山兴亡,一举一动关乎朝野视听,只言片语便可掀起风云。
他在一旁的几案前坐下,朝太子招招手,道:“坐吧。”
“谢父皇。”太子依言在皇帝对面坐下,姿态恭敬神情肃穆,他伸手为皇帝斟了杯茶。
皇帝看着他的动作,似无意般问道:“你与那林太傅之女如何了?”
太子手上动作一顿,随即又神色如常,双手奉茶给皇帝道:“儿臣不敢逾矩。”
皇帝接过茶盏喝了口茶,将茶盏搁到几案上,道:“朕和皇后商量了一下,你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议亲了。朕想了想,你觉着温相家的小娘子温乐熹怎么样?”
太子一愣,沉吟片刻,就在皇帝以为他会答应下来的时候,太子最终还是起身伏拜在地,言辞恳切道:“父皇息怒,儿臣罪该万死。儿臣与温二娘子实乃总角之交情同兄妹,绝无半点逾矩之心。况且儿臣初涉朝堂,于国政机务尚属疏浅,正是夙兴夜寐弥补不足之时,怎敢耽溺儿女情长。温二娘子蕙质兰心,儿臣岂敢误她良缘。请父皇容儿臣先尽臣子之责!”
皇帝佯装惋惜地叹了口气,道:“朕想也是,本来跟你母后定的林太傅家的小娘子,想着她能扶持你一二……”他瞥见太子脊背一僵,暗自勾了勾嘴角却又压了下去,道:“不过既然你有此志向,朕也不好勉强——”
“父皇——”太子急得直起身子正要说话,抬头却瞧见了皇帝眼中的戏谑,顿时反应过来自己失态了,嘴里未说完的话只得咽下肚,噎得他满脸通红,低声道:“儿臣失态,请父皇赎罪……”
皇帝见他窘迫的神情颇为得意,低笑几声,道:“臭小子,跟我装大尾巴狼……”
太子埋头,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讷讷道:“父皇……”
“起来吧!”皇帝心情大好,摆摆手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道:“没出息……就是给你定的林家的小娘子!”
“儿臣拜谢父皇!”太子拱手行了个大礼。
“得了吧,起来吧!”皇帝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太子依言起身,垂首恭敬地立在一旁。
“朕教你喜怒不形于色,是因为你是储君,他日便是大凉天子,要肩挑江山社稷的千钧重担。”皇帝的手指缓缓划过杯口,语气沉缓道,“若喜恶为人窥破,便如猛虎有了软肋,于你将来百害而无一利。”皇帝顿了顿,眸中闪过一抹温厚,“但婚事上,朕还是希望你与太子妃能互为臂助。阿策,这九五至尊的位置,看着风光,坐上去才知是何滋味。若枕边人尚且不能与你同心同德,恐要动摇国本累及宗庙啊……”
太子愣了愣, 道:“儿臣谢父皇教诲。”
“林家是书香门第门风清正,林家小娘子德才兼备温婉娴静,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且你二人两情相悦,这点甚好。”皇帝抬头瞧了眼恭恭敬敬立在一旁的太子,道,“朕会下旨令钦天监挑个良辰吉日,派温相为媒携礼去太傅府纳采,回去好生准备吧。”
太子大喜过望,行礼退下,“谢父皇,儿臣告退!”
皇帝瞧他那乐呵的样子,笑骂一声:“混账东西……”
这边气氛倒是和谐,另一边的公主府却是好一阵吵闹。
“好哇!好你个小南蛮子!嘴上说着‘女子干政是大忌’,转头就和阿兄沆瀣一气!你个背信弃义的叛徒!”昭和叉着腰指着楚执柔破口大骂,什么仪态什么涵养全都抛诸脑后。
楚执柔颇有些头疼,连忙揽过她好声好气地哄道:“好阿鸢,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昭和“哼”的一声扭过脸不看她,双手环抱胸前,“你错哪儿啦!”
“错在前脚才与你说不插手此事,转头就带着高妙莹出门弃你于不顾……”
昭和撅着嘴道:“还有呢?”
楚执柔茫然道:“还有?”
“还有!这么好玩儿的事情你们居然不带上我!把我一个人丢在府里苦等你们一整日!”昭和转过身来义正言辞地指责她道,“害得我食无味寝不安!都怪你!”
楚执柔哭笑不得,“好好好~怪我怪我……”
“那你下次带不带我!”
“这种事情哪里还有下——”楚执柔看着昭和不善的眼神,嘴里连忙拐了个弯,“带带带~下次一定带上你……”
“哼~这还差不多……哎!”昭和笑着挽过楚执柔的手臂道,“那人皮面具呢?给我也瞧瞧呗。当真有那么神奇?”
楚执柔不解道:“自然是还给人闻世子了,我留着那东西做什么?”
“啊……没意思,”昭和颇为失望地撇了撇嘴,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道,“我回头找闻璟去!”
“可别!”楚执柔赶紧拉住她道,“那东西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知道的人多了恐要惹祸的。此次也是为着要将头狼伏法他才借我,你可别添乱。”
“呦~”昭和一脸揶揄地瞧着楚执柔,“那闻世子对你那么好哇?那么重要的东西说借就借?”
楚执柔心里懊悔,“你胡说什——”
“还有你!”昭和又插起腰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替他考虑起来了!都不见你替我考虑考虑,怜惜怜惜我带我一起去玩!”
得,又绕回来了……
楚执柔扶了扶额,叹了口气。
“你还叹气!”昭和就差跳起来了,“你是不是恼我了!我就知道!”
“我没有恼你……”
“你听听你这语气,你就有……”
站在门外的珠零锦粲二人听着屋里的动静,相视一笑。
翌日,楚执柔昭和二人带着高妙莹去了东市口,行刑台下密密麻麻的全是人,都是前来围观百姓,现下正指着台上的头狼议论纷纷。太子与那日的三位大人端坐于桌案后方,神情威严。
东市口早已贴上告示,将头狼所犯之事、高科法大人生平写的明明白白。上京城里的百姓没见过高科法,更没有受过他的恩荫,却知这高大人是位体恤百姓的好官,突遭此难险些灭门独留一孤女,纷纷义愤填膺。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扔了一片烂菜叶子,顿时铺天盖地的石子儿烂菜叶子就往台上扔过去。毕竟“刑人于市”为的就是“与众弃之”,一旁把守的官兵倒也没有多加阻拦,只是拦下来几个想要冲上台去揍人的男子。
午时将过,负责验明正身核对文书的狱吏对桌案后的四人道:“回禀太子殿下、四位大人,该犯已验明正身,确是其人无误。时辰已到,还请太子殿下下令——”
太子神色庄重地拿起桌案上的令牌,果断地掷于地上,高声喝道:“斩!”
侩子手手起刀落,头狼还未能惊呼一声,便已人头落地血流满地。
围观的百姓有不少人还对着地上的尸首啐了一口唾沫才离去。
不远处,站着的楚执柔昭和二人错开眼,不去看那血腥的场面,倒是一旁的高妙莹神色淡淡地收回目光。
待众人散去,高妙莹紧了紧身上的包袱,跪地叩首对二人行了个大礼。
“哎呀高娘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昭和忙去扶她。
“多亏了三位殿下,我父亲才能平冤、那贼人才能伏诛,草民感激不尽。”
楚执柔瞧了眼她身上背着的包袱,“不多修养几日吗?你身子还没好全……”
高妙莹笑着摇摇头道:“草民想尽快将这消息祭告父母。”
楚执柔点点头,暗自叹了口气,道:“太子表兄已传文书至沿途各县县令及驿站,一路上他们都会接应你,你若有什么事情也尽可去求他们,他们都会全力照拂你的。办学堂的事,皇舅已交由太子表兄督办,不日便会派遣官员前往,你尽可放心。”
高妙莹朝着东宫的方向行了个礼,“草民叩谢太子殿下恩典。”
昭和扶起高妙莹道:“你办的学堂,定然能够教出进士来,若是有一日他们上京赶考,你就托他们带个信来,我们也好知道。”
高妙莹笑道:“承公主殿下吉言,草民一定。”
昭和点点头,还是不放心,伸手拔下发髻里的一支金钗,连着自己的荷包一起塞给了高妙莹。
“殿下——”高妙莹一惊,连忙推脱,却被昭和按住手。
“你拿着!你一路上不论是打尖住店都要盘缠,且你一女子上路不安全,这簪子上面有我天家印记,必要时候它能救你。”
楚执柔见状也摘下自己的荷包塞到高妙莹手上。
“郡主——”
楚执柔见她还要推脱,便将荷包塞进了她的包袱里,道:“昭和说的没错,你一女子上路多有不便。拿着吧,也好叫我们安心。”
高妙莹沉吟片刻,见二人态度坚决,只好收下,“那草民就多谢二位殿下了。”
楚执柔点点头,道:“时辰不早了,你早些出发也好赶在天黑前有个落脚的地方,一路小心。”
高妙莹点点头,朝二人行了一礼,道:“二位殿下,再会。”
二人目送高妙莹出了城才坐上马车打道回府。
昭和坐在马车里,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楚执柔见她样子,出声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一路都有人接应,不会有事的。”
昭和闻言叹了口气,道:“她一个女子,遭此横祸,原本是一家人一起出发来上京城的,如今却只能孤零零一个人回去……”
楚执柔握了握她的手,也不知要说些什么。
昭和接着道:“她一个弱女子,父母死后,自己一个人千里迢迢来到上京城给她父母平冤,最后也没给自己求些什么东西,倒是替百姓求了一个恩典……表姐,我都心疼她。”
楚执柔叹道:“高娘子不是寻常女子,她日后定能有一番作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