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什么样的人都有。
有穿着西装的东洋商人,有穿着和服的女人,有穿着绸缎长衫、摇着折扇的中国富家公子
但大多数人还是穿着破袄、缩着肩膀的穷苦人。
陈昆一身西装,绫子一身和服,走在人群里并不显眼。
这年代这个地方,东洋人在这个地方就是高人一等。
周围的人看见他们,眼神里带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畏惧,有讨好,有冷漠,也有藏在眼底的恨意。
但没人敢上前招惹。
陈昆也不在意,带着绫子继续往里走。
绫子倒是很好奇,东张西望的,眼睛里闪着光。
她从小在衫本家长大,后来又跟着陈昆在城市生活,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
“少爷,这是什么?”她指着一个摊子上摆的奇怪铁器。
陈昆看了一眼:“好像是榨汁机。手动的。”
“榨汁机?”
“就是把水果放进去,摇这个手柄,果汁就出来了。”
绫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小吃摊,一口大铁锅架在炉子上,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海蛎子汤。
旁边另一个摊子上,炭火烤着鱿鱼,滋滋冒油,香味飘出去老远。
陈昆刚吃饱,闻着香味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真香。
这片区域很大,越往里走越热闹。
远处有些街边的铺子,门口挂着红灯笼,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划拳声和女人的笑声。
再远一些,有些铺子门口站着穿黑衣的壮汉,面无表情地盯着来往的行人。
烟馆。赌场。妓院。
陈昆扫了一眼,就没了心情多看。
逛了一个多小时,该看的都看了。
陈昆正打算往回走,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喝彩声。
他循声走过去,看见一圈人围着,中间空出一块空地。
空地上,一个老头领着两个姑娘正在卖艺。
老头五十来岁,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衣裳,瘦得像根竹竿,但胳膊上的筋腱鼓鼓的,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手里拿着一杆红缨枪,枪尖一抖,挽了个枪花,引来一阵叫好。
那两个姑娘看着也就十八九岁,长得有几分相似,应该是姐妹俩。
一个使刀,一个使剑,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显然是从小学的功夫。
陈昆站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
两个姑娘的身手确实不错。
动作干净利落,脚下稳当,手上的力道也足。
虽然皮肤被风吹日晒得有些粗糙,但眉眼间透着一股英气。
陈昆正看得得劲,准备多打赏点钱,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穿着和服的男人从人群中挤进来,浑身酒气,脚步踉跄。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光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浑浊,一看就是喝了不少。
他看见场中那个使剑的姑娘,眼睛一亮,嘿嘿笑着走上前去。
姑娘正舞着剑,那光头直接往剑尖上撞。
“哎哟!”
光头惨叫一声,捂着胸口倒在地上,嘴里用日语骂骂咧咧:“八嘎!你敢刺我!”
剩下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赔钱!”
“不赔钱就把人带走!”
老头脸色一变,连忙收起红缨枪,挡在两个姑娘身前,弯腰赔笑:“几位太君,误会,误会……”
“误会什么?”光头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胸口,“你看看,都出血了!”
陈昆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
他妈的。
老子正看得得劲,你们跑来捣乱?
他没多想,直接走了过去,用东洋话骂了一句:“你们几个混蛋,干什么呢?”
光头一愣,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陈昆一眼。
陈昆一身西装,气质不俗,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但光头显然是横惯了的,也没怵,梗着脖子骂道:“混蛋,你谁啊?少管闲事!”
陈昆正要说话,身后的绫子已经动了。
她的脸色一瞬间冷了下来。
那种冷不是装出来的,是从眼底深处渗出来的。
她在衫本家伺候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比那些浪人想象的要多得多。
她很清楚在这种地方,软弱和退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她一步护到陈昆身前,用足了力气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耳光又脆又响,光头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才站稳。
“八嘎!”绫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瞎了你的狗眼,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光头捂着脸,愣住了。
他身后的几个浪人也愣住了。
谁都没想到,这个穿着和服、看起来温顺恭谨的女人,出手这么狠。
陈昆也愣了一下。
他认识绫子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这个状态。
光头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伸手就往腰间摸。
他腰间别着一把肋差。
绫子没有后退,还是挡在陈昆的身前。
她站在原地,盯着光头的眼睛,一动不动。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审视。
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陈昆觉得绫子这一巴掌打的好,但是不能真让她吃了亏,就闪身上前一脚踹在光头胸口。
光头闷哼一声,整个人飞出去两米远,摔在地上,滚了两滚。
陈昆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把m1911,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光头一帮人。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几个浪人看见枪,酒醒了一半。
这年头,有枪不稀奇。但敢明目张胆地把枪掏出来的,绝对不是普通人。
陈昆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光头,用东洋话说:“滚起来。”
光头捂着胸口,挣扎着爬起来,弯着腰,不敢抬头。
陈昆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又是一巴掌。
啪。
连着扇了五六下,光头的脸肿得像个猪头。
“滚。”陈昆说。
光头看着这两个人自己是真惹不起,连连鞠躬,带着几个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陈昆把枪收起来,转过身,走到那老头面前。
老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警惕和戒备。
陈昆也不在意,从怀里掏出几张钞票和一张名片,递过去。
“老先生,你们的功夫不错。这点钱拿着,算是赏钱。”
老头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去。
陈昆又说:“这是我的名片。如果遇到什么为难的事,可以拿着名片出来联系我。如果在这里混不下去了,也可以到滨城去找我,名片上有地址。”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面印着:医药器械株式会社·衫本隆一。
他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了一句:“多谢先生的出手相救。”
语气有点平淡,有感激,甚至也带着一丝疏离。
陈昆明白。
一个有情节华夏人,对一个东洋人,心里头那道坎过不去。
他也不强求,点了点头,转身带着绫子走了。
走出人群,绫子小声问:“少爷,您为什么帮她们?”
陈昆笑了笑:“缘分吧。看几个人挺有本事,想收下来给夫人当个保镖。但能成就成,不能成也不强求。”
两人又在市场里逛了一会儿。
但经过刚才那件事,周围看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有畏惧,有好奇,也有一些其他的意味。
在这个地界上,东洋人欺负华夏人是常态。东洋人帮华夏人出头,反而成了稀罕事。
陈昆懒得理会这些目光,又逛了十来分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就带着绫子出了市场,打了两辆黄包车回旅馆。
到了房间门口,陈昆对绫子说:“不早了,回屋睡觉吧。”
绫子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
但陈昆白天已经在火车上奖励过她了,晚上有自己的打算。
“今天表现不错。去吧,以后会补上给你的奖励。”他说。
绫子抿了抿嘴唇,没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陈昆关上房门,脱了外套,坐到床边。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陈昆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他要看看洞府里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