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玉简里的声音还没散完,海平线上已经起了一道白线。
潮水从中间被劈成两半,两边浪头翻涌着卷向远方,中间那条水路却平得能照出人影。
林夜踩着那股青黑水汽疾行而来,一枚黑底白纹的傩面悬在他肩头,八道虎尾状的水流推着浪头送他上岸。
赶路的时候,山海母印一直在轻颤。
陈铎的夔牛傩面在母印图谱里对应着一条印记,印记边缘的光正在快速黯淡。
林夜知道,那面镜子已经把陈铎逼到了极限。
他脚下又加快几分,每一步落下,海面腾起一圈白雾,声音顺着水面向四面八方传开。
临江港的灯火在视野里越来越近,港口上空还残留着大片雷光烧过的焦痕。
甲板上的黑水盟武者最先看见那道身影。
有人喊了一声“有人踏浪来了”,人群一阵骚动。
等林夜从浪头上走过码头,脚底落在地砖上时,一层罡气顺着地面往外荡开,几名靠得近的武尊被那股气浪推得连连后退。
黑水盟盟主马坤从水面下探出半个脑袋。
他被陈铎的雷柱砸进海里后一直没敢冒头,现在看清来人是林夜,又悄悄缩回船影里,整个人沉得更深。
赵凯从废墟里撑起身子,青焰在掌心跳了两下,看清来人后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老板!”
陈铎把雷盾收了收,单手撑地,面具上的裂纹横过半张脸,朝林夜那边点了下头。
广场上一百二十名山海卫学员重新站直了身体。
不少人额头青筋还没消下去,罡气也快枯了,可看见那道身影走上码头,一个个都把腰杆挺了起来。
武藏玄一的目光从八咫镜上挪开,落到沿着码头走来的年轻人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带着一点兴致:“归墟之主?从昆仑墟赶到临江港,这速度不比长翅膀的差。”
“省了机票钱。”
林夜在广场边缘站定,扫了一眼赵凯胸口的裂痕,又看了一眼陈铎面具上的裂纹,最后停在武藏玄一手里的铜镜上,“镜子不错。就是仿得有点糙。”
武藏玄一笑了一声,八咫镜在掌心转了一圈:“仿品也能压得你手下抬不起头。真品要是来了,你拿什么接?”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
林夜伸手,山海母印从识海浮出,悬在掌心上空。
母印一触到那面铜镜的气息,反馈回一段信息:仿制,镜体内部存在一丝深渊气息,神魂印记几乎感应不到。
他目光多在那道气息上停了一瞬。
一道灰白神光从印中升起,里头裹着一枚残破的碎片,碎片表面浮现出一头背生双翼的虎形纹路。
那枚碎片在空中绕了半圈,笔直没入共工面具的眉心。
面具表面的玄黑水纹震了一下,水汽从纹路间涌出,两侧同时翻出两道灰白气流,在面具上方凝成一对展开的双翼。
怒涛与凶煞的气息顺着林夜的手臂灌入掌中,周围的空气都随着那股气息沉了一瞬。
山海母印里,穷奇与共工两页真名谱同时亮起。
两道真名的光在印底交叠,汇成一小行新浮出的字迹:双生神形,可掌水脉与凶煞。
赵凯在旁边看得眉毛一跳,压低声音:“老板这是要把穷奇那块碎片按进共工面具里?”
陈铎没回头,把雷盾又往前推了一寸。
武藏玄一看到了面具的变化。
他脸上的笑容收了,八咫镜举过头顶,镜面的七彩光华凝成一道粗大的光柱,笔直轰向林夜。
光柱扫过广场,地砖被压碎一层,碎砖裹着白光一齐飞出去。
林夜抬手,那道由水汽与灰白气流凝成的掌印迎了上去。
掌印半边翻着怒涛,半边缠着穷奇的凶煞之气,两种力量在掌心交叠,拍在光柱上的时候,镜光碎成满天星屑。
掌印片刻不停,压着光柱的余辉砸到镜体上。
铜镜从中央塌陷,裂纹向四周蔓延,整面镜子在武藏玄一掌心碎成齑粉,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广场上一瞬间安静得能听见海风灌过废墟的声响。
几名山海卫学员差点喊出声,被陈铎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他们的腰杆挺得更直,眼睛里烧着光。
武藏玄一身后那几名武王同时向前迈了一步,法相在身后展开,刀山法相、火鸦法相、黑水巨蟒法相把广场围得严严实实。
可没有人再敢先出手。
黑水盟的武者开始往舰船方向退了。
最前排几个人的兵器都在发抖,眼睛盯着那堆镜面碎末,半天回不过神。
三名阴阳师还跪在甲板上,经脉里的反噬还没过去。
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看着码头上那道身影,连呼吸都放轻了。
武藏玄一低头看了看掌心残留的碎末,笑声从喉咙里闷出来。
他把手拍干净,声音不急不慢:“八咫镜本来就是拿来丢的。”
林夜站在原地,看着他。
“能把归墟之主从昆仑墟引回来,这面镜子已经值回票价了。”
武藏玄一说完这句话,右手抬起,朝海面打了一个响指。
远处海面上,林夜来时劈开的那道潮痕还没有完全合拢。
潮痕中央突然裂开一道黑缝,缝里没有海水冒出来,也没有风灌进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缝从一线扩展到几丈,又从几丈扩成一片,海面上凭空缺了一块。
海风停了。
码头边桅杆上的旗子垂下来,水面连波纹都没了。
黑水盟的老船员最先发现不对,常年跑海的人知道,这种安静来得邪门。
一根黑色触手从裂隙里探了出来。
触手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口,每一张小口里都嵌着一只湿润的眼睛,那些眼睛同时转动,朝码头方向看过来。
触手探过整片海面,速度不快,阴影却从码头一路蔓延到归墟总部的塔楼。
触手滑过的地方,海水没有溅起浪花,而是顺着表面渗进去,像被吸走了一样。
黑缝边缘的潮水开始倒退,露出海底的礁石。
林夜掌心的山海母印颤了一下。
真名谱深处,那枚被西王母压住的黑色种子跟着跳动起来,一点一点向外顶。
赵凯喊了一声:“老板,那是什么东西?”
林夜盯着那道裂缝,又看了看武藏玄一脸上那点从容的笑。
他站在广场中央,水汽与灰白气流还在掌纹间盘旋,山海母印的光在指尖一闪一闪。
“深渊的路,通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