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焰退入蓄水井,东闸货场只剩雷音余响。
林夜刚抬起脚,井壁深处便传来三下掌声。声音隔着厚重水泥,听着沉闷,偏偏还带着几分故作从容。
“八首人面,司掌水泽。原来这就是新的真名。”
破裂的井壁向两侧鼓起,一名瘦高男人挤出石缝。他身披白色潮衣,腰间挂着七枚骨铃,灰发一直垂到膝后。
赵凯抬起青焰火羽,瞥向烧干的蓄水井。
“这位藏得够深啊,差点跟下水道一起火化。”
男人的眼角抽了两下,骨铃随呼吸轻晃。
他叫闻潮生,葬潮会东海祭正。卢慈山养出的子种、港北十年的寄生名册,全归他掌管。
这趟原本只需收走天吴,再将脏账扔给一具尸体。如今尸体烧透了,账本也快落进归墟手里。
最憋屈的是,他还得亲自留下擦屁股。
“林夜,交出母鳞与天吴,我可以替你们打开潮门。”
闻潮生抬手指向近海,海面却安静得让人尴尬。
陈铎的夔鼓雷域压住地下水脉,赵凯的净世青焰烧干井道,裴九则封住了北岸。闻潮生准备多年的退路,眼下只剩一个名字。
死路。
赵凯朝海面看了两眼,认真提醒道:“门呢?你要不再敲两下,兴许它睡着了。”
闻潮生脸上的从容彻底散去。
七枚骨铃同时裂开,黑潮从铃中冲出,汇成七条鳞骨长蛇。蛇身卷过货场,成排集装箱被拦腰绞断。
“都退开。”
林夜向前踏出半步,五条赤雷尾影已从背后展开。
他本可以让裴九他们围杀,可闻潮生方才说出的那句话,让他改了主意。
葬潮会推演过八首人面。
对方知道多少,值得亲手问。
赤雷劈入黑潮,七条骨蛇同时昂首。潮水沿雷光倒卷,竟想借赤雷冲开陈铎镇住的水脉。
闻潮生咬破舌尖,将血喷在胸前。
“七潮归墟,万骨送葬!”
骨蛇体内亮起大片血纹,数百根鳞骨脱离蛇身,从四面压向林夜。每根骨刺都裹着武尊真意,尖端传出海啸般的闷响。
林夜抬起右手,青焰贴着掌缘铺开。
火焰扫过第一排骨刺,黑潮当场蒸干,裸露的骨头却顶着青焰继续逼近。
他向左侧挪了半步。
闻潮生的眼里刚浮出喜色,五条雷尾已经扎进地面。赤雷从骨刺投下的影子中跃出,反向缠住七条骨蛇。
“你借水传力,我也能顺着水找你。”
林夜五指一收,骨蛇被雷尾拖向中央。
闻潮生抬掌拍向地面,潮衣随之鼓起。六阶武王法相从背后撑开,七臂海骨神像拔高百米,每条手臂都握着一柄白骨潮刀。
刀光压下,半座货场被斩出七道沟壑。
林夜站在交错刀痕之间,雷泽玄甲盖住肩背,手臂上的甲片裂了三层。
“你的傩面只能借力,你的身体扛不住武王法相!”
闻潮生看见那些裂纹,嘴角终于扬起。他朝前跨步,七柄潮刀随法相再次举起。
林夜抬眼看了看玄甲。
“谁告诉你,我只有一张傩面的力量?”
夔鼓雷音从他胸腔荡开。
七臂法相的动作同时停顿,刀身上的黑潮被震出密集水珠。下一刻,喜、怒、哀、惧四道潮身从林夜身后升起。
岑青崖站在远处,天吴面上的八只眼孔全亮了起来。
山海臣契贯通两地,怒相卷水化刀,惧相折叠潮路。林夜一步踏出,身形穿过七柄潮刀,直接出现在闻潮生面前。
闻潮生瞪着近在咫尺的脸,抬掌便要引爆骨铃。
林夜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还有遗言吗?”
“葬潮会研究的东西,早晚会超过你!”
闻潮生咬紧牙关,胸前血纹全部亮起。七条骨蛇朝内收缩,法相也压向两人所在的位置。
他盯着林夜,眼底露出挑衅。
“你敢杀我,就陪我一起葬进东海!”
林夜垂眼看向那片血纹,语气仍旧随意。
“原来你在等这个。”
青焰从他的指间钻入闻潮生手腕,沿着血管冲进胸口。尚未爆开的血纹被烧成青色,七条骨蛇反倒缠住了海骨法相。
闻潮生脸上的得意僵住。
“你怎么可能烧掉武王血契?”
“纠正一下,我烧的是污染。”
林夜拧断他的手腕,赤雷随拳锋砸进胸骨。
雷鸣响起,闻潮生倒飞百米,后背撞穿两层集装箱。他刚撑起身体,八柄潮刀已封住四周。
“林夜!你靠的全是面具,算什么武者!”
“我本来就没打算当武者。”
林夜抬手下压,八柄水刀同时斩入废墟。
海骨法相被切成九块,青焰顺着裂口向内烧去。闻潮生的咒骂被雷声压碎,只剩一只焦黑手掌从缝隙探出。
那只手抓了两下,终于垂落。
林夜等青焰烧尽,才让八方潮身散去。
赵凯落在他身侧,看着地上那片人形焦痕。
“先生,他临死前骂得挺难听,要不要记进战报?”
“写他拒捕。”
“那自爆呢?”
“放烟花未遂。”
赵凯点头记下,觉得这个罪名十分贴合现场。
……
裴九带人清理战场时,从闻潮生藏身的井壁里找出一只密封铜箱。
林夜掀开箱盖,里面摆着三十七枚子种、港北寄生名册,以及一块布满潮痕的黑色石板。
石板正面刻着八颗人首,背面则写满推演记录。
【八首水神,疑为东海旧神。】
【其名或为天无、天巫、天吴。】
最后一行墨迹很新,落款只有两个字。
沉星。
葬潮会从零散异象中推演神话,竟摸到了天吴真名的边缘。虽然方向歪得厉害,可他们确实正把不存在的东西,一点点拼出来。
林夜翻过石板,山海母印传来轻响。
一缕众生推演出的信念被母印吸走,第五页真名谱亮起潮光,空白的第五张面相也缓缓染上颜色。
【天吴第五相:疑。】
林夜看着那个字,眼里多了几分兴趣。
别人费心血研究天吴,最后连同成果一起送到他手里。葬潮会若知道这个结果,大概会比闻潮生死前更委屈。
铜箱底部还躺着一截灰白脊骨,骨面留有风蚀雷纹。
山海母印给出新的敕示。
【古雷兽脊骨,可作为本源面胎。】
林夜将脊骨收入母印,轻敲黑色石板。
这个世界开始主动寻找山海神话了。
对他而言,这是好事。
至于那些试图绕过他、掌握真名的人,最好离神话远一点。研究未知需要勇气,研究他的东西,则需要提前准备好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