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东海总部安全处仍亮着灯。
宁知微拆开归墟送来的行动函,只读完第一页,便按下桌边的紧急召集键。
值夜人员从休息室赶来时,有人还披着外套,嘴里抱怨的句子也只说了一半。等行动函投上大屏,房内只剩键盘敲击声。
三十七名候选者中,十一人来自民间武馆,九人出身异灾署预备队,余下十七人则来自收容院、旧城护卫队与外海移民区。
这些地方身份杂,人员流动也快。
葬潮会若想塞一个人进来,实在比往总部大门里扔块石头还容易。更麻烦的是,那块石头若盖着公章,审查员还得替它擦擦灰,再客气地请进门。
宁知微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敲了敲桌面。
“全部复核,活体影像、气血波纹、近五年医疗记录,一样都不能缺。”
一名审查员揉着额头。
“宁副总长,明早六点就集合。十七份底层档案要跨区调取,时间太赶了。”
“来不及便直接联系本人,今晚谁也别等公函。”
她将归墟附带的三条暗线标红。
“若真有人混进去,旧港水网就会成战场。你们少睡一夜,总好过明早替候选者收尸。”
几名审查员收起抱怨,各自坐回终端。
屏幕很快铺满照片、诊疗单与迁移记录。一些档案只改了年龄,一些武馆替学员补过虚假战绩,还有两人拿亲属的气血药购买凭证凑资历。
这些手段算不上高明,只胜在常见。
规章看得久了,审查员也容易把漏洞当作桌上的茶渍。擦得掉便擦,擦不掉就拿文件压住,反正平日少有人专门抬桌子看。
今夜林夜偏要抬。
……
候选宿舍设在总部北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窗外的运河拍着石岸。
岑青崖盘腿坐在床上,膝前摆着一柄窄背刀。刀口有三处缺损,他拿磨石推了几遍,铁屑便落进脚边的白布。
房门被人推开时,他先按住刀柄,认出门外的人后又站起身。
“姐,你怎么从港北过来了?”
岑霜提着保温盒进屋,肩头还沾着夜雨。她先摸了摸弟弟额头,又将盒盖揭开,热气混着姜味钻出。
“给你送点吃的。明早进旧港,空着肚子容易腿软。”
岑青崖接过汤碗,眉间露出喜色。
“我还以为你不同意。等我拿到归墟候补资格,咱们就能搬出收容区了。那边冬天漏风,修三回也不顶用。”
岑霜在床边坐下,手指压着保温盒边缘。
“青崖,咱们回去吧。这个名额不争了,姐再想办法。”
“报名费已经交了,明早就考,你现在让我走?”
“那钱算了,往后慢慢挣。”
岑青崖放下汤碗,碗底磕在桌面。
“是不是收容院的人又找你了?他们说我档案有问题?”
岑霜替他拢好散开的衣领,动作放得很慢。
“档案能补,命补不了。归墟挑的是执面者,那种力量离咱们太远,碰了未必是好事。”
“姐,你以前可不这么说。”
“以前是以前。听我一回,行吗?”
岑青崖看着她沾水的袖口,最后转开脸。
“明早考完再谈,我今天不走。”
岑霜站了片刻,轻叹一声,将保温盒推到他手边。
“汤要趁热喝,凉了有腥味。你小时候就嫌这个,长大了也没改。”
她走出宿舍,关门前又停了两息。
岑青崖低头擦刀,等脚步声远去,才发现保温盒底下压着一张返程车票。
发车时间是凌晨五点十分。
……
凌晨两点四十,林夜抵达安全处。
韩策抱着复核档案迎上来,原本准备先讲审查流程,林夜已经拉开第一份文件。
纸页从他手中掠过,停留时间很短。
韩策起初还以为他只看姓名,等林夜连续点出三处气血记录冲突,便把没说完的话收了回去。
二十分钟后,三十六份档案分成两叠。
左侧二十九人可以参加实测,右侧七人需要补查。林夜翻开最后一份,手指压在候选者照片上。
照片中的岑青崖留着短发,右耳后方有一道月牙形旧伤。入楼时的活体影像里,那处皮肤却很完整。
韩策调出医疗记录。
“这道伤来自十年前的海兽袭击,港北收容院给过证明。活体影像可能受灯光影响,我让人再拍一次。”
“看血样日期。”
林夜将档案推过去。
候选血样录入时间是十二月十三日,岑青崖进入临江的日期则是十二月十九日。
韩策翻动记录,额角冒出细汗。
“港北提前采样,再由异灾署转录,也能说通。”
“转录编号属于旧港第二医院。”
林夜点开医院注销名册。编号对应的原主人叫岑青崖,十年前死于海兽袭击,年龄只有七岁。
屏幕上的旧照与候选照片有六分相似。
韩策扶住桌沿,过了片刻才开口。
“先生,我得查清经手人。港北收容院那边,可能拿死者身份替活人登记。那地方以前也出过这种事,许多孩子找不到出生记录。”
“谁签的复核意见?”
“初审是我。”
韩策将证件放上桌面,站姿也跟着挺直。
“这份责任我担。身份替换常见于收容区,我按民生特例放过了旧档,没核活体伤痕。”
林夜看向候选者实时画面。
岑青崖已经离开宿舍,正沿着北楼走廊往外走。监控边缘跟着一名女子,她攥住他的手臂,几次想把人拉向电梯。
林夜把最后一份档案单独抽出。
“他的姐姐叫什么?”
“岑霜,二十六岁,在收容院药房做事。她今晚进过宿舍,刚申请提前带人离开。”
“拦住电梯,别惊动他们。”
韩策伸手去拿通讯器,林夜已转身走向门外。
屏幕画面切过一层水纹。
岑青崖经过消防栓时,玻璃柜内的水珠全数贴向同一个方向。
那张尚未公开的天吴傩面,也在山海母印中睁开了八双眼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