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秦淮河畔的灯火阑珊，已被初升的旭日取代。
李朝阳一行人用过早膳，便径直朝着南京县衙的方向走去。
顾媚被安排走在李朝阳身侧，她身上穿着昨日新买的米白色长裙，脚上是柔软的绣花布鞋，发髻间别着一支白玉簪子。
顾横波小时候
洗尽铅华后的小姑娘眉眼清秀，虽然依旧有些怯生生的，但比起昨日那个瑟瑟发抖的乞丐女孩，已然判若两人。
她时不时抬头偷瞄李朝阳的侧脸，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心中既有对新生活的憧憬，也有对父母的依恋与不舍。
行至县衙前的广场上，远远便能看到三个人影早已等候在那里。
那是顾媚的父母和她的弟弟。
顾江长：也就是顾媚的父亲。
他一身虽然陈旧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的儒衫，头发用木簪束着，面容清癯，眼神中透着读书人的酸腐与窘迫。
他身旁的妇人面容憔悴，旁边站着一位面黄肌瘦的六岁男孩。
见到李朝阳一行人走近，顾江长先是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女儿焕然一新的衣着和发饰上，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既有为人父母看到女儿过上好日子的欣慰，也有一些难以言说的酸楚与愧疚。
“恩公......”
顾江长喉头滚动，拉着妻子和孩子，双膝一软，朝着李朝阳重重磕下头去。
“且慢！”
李朝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顾江长的胳膊。
他眉头蹙起，脸色变得有些不悦：“我说过，我最不喜欢别人跪我。若是再跪，我可是要生气了。”
顾江长身子一僵，眼睛微微泛红，感慨道：“恩公，媚儿能跟您过上好日子，我们身为父母，也放心了......多谢恩公，恩公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一旁的顾媚见状，也红了眼眶，小手紧紧抓住李朝阳的衣袖，小声啜泣起来。
李朝阳看着这一家子知恩图报的模样，心中微微叹息。
他松开顾江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可识字？”
顾江长擦了擦眼角的泪，恭敬回答：“回恩公，小人名为顾江长，曾是童生。原本家境也算殷实，可惜......可惜被好友李富贵骗光了家产，才落得如今这个境地。”
“顾江长......童生......”李朝阳摩挲着下巴，脑海中飞速运转。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实巴交，有些迂腐，却并未丧失底线的读书人，又看了看他那虽然贫穷，却还算健康的妻儿，心中有了一些计较。
乱世将至，金银虽好，但若无自保之力，便是怀璧其罪。
与其给他们一笔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的银子，不如给他们一个立足社会的身份和饭碗。
李朝阳沉思片刻，沉声道：“今当世道艰难，你们若无背景，拥有如此多的银两，只会怀璧其罪。我给你两个选择。”
“其一，跟我回高淳县，我在那里根基深厚，你们可以在那里做点小生意，安稳度日。”
“其二，我请人给你做保，帮你在南京捐个小吏。有了朝廷认可的编制，你们一家人在南京也能平平安安，受人尊敬。”
闻言，顾江长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
他毫不犹豫地拱手道：“恩公，小人户籍在南京，祖坟亦在此处，实在不愿背井离乡……若是能留在南京，小人定当兢兢业业，不负恩公厚望！”
李朝阳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族叔李国耀。
“族叔，顾江长也是个知根知底的读书人。能否请您给做个保人，帮他捐个县衙书吏？”
李国耀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他是个老秀才，平日里给人写状纸，作保印结，那是能收二十两银子辛苦费的。
但看李朝阳这架势，明显是想免费帮忙，甚至连打点关系的银子都要自己掏。
他有些不情愿，咳嗽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贤侄，你对他们一家已经仁至义尽了！况且，捐个南京的小吏，门槛可不低。一百两银子只是捐个批文，相当于入场券。若是没有过硬的关系，即使县衙有职位空缺，也轮不到外来户，何必浪费这笔银子？”
李朝阳看出了族叔的小算盘，拍了拍李国耀的手背，脸色轻松诚恳：“族叔，您就给他作保吧。既然我选择帮他，就会一帮到底。银子的事，您不必操心。”
看着李朝阳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李国耀最终叹了口气，无奈道：“好吧......既然贤侄执意如此，那我就答应了。”
“多谢族叔！”
李朝阳拱手致谢，随即转向顾江长：“趁现在还早，你们先随我去户部捐纳房，捐钱拿批文，再去吏部清吏司拿委任凭证......最后我们再来县衙，到时候先签媚儿的卖身红契，顺便花钱帮你疏通关系，落实书吏官职！”
顾江长激动得浑身发抖，再次想要下跪，李朝阳双手想要扶住他。
但他硬生生地磕了个头，起身时身体都在颤抖：“公子的恩情，我们一辈子也还不清……媚儿，你以后一定要好好伺候公子，若是敢有二心，为父定不轻饶！”
顾媚红着眼圈，用力点了点头：“女儿明白。”
......
一行人很快来到南京户部衙门。
负责审核捐官文书的官员，依旧是那个山羊胡子的董侑玉。
见到李朝阳，董侑玉脸上堆起了职业化的笑容，拱手道：“李公子，你这么早来？是来......拿批文的吗？”
李朝阳也不废话，直接掏出二十两银子，塞到对方手中，笑道：“老样子，我帮朋友捐个县衙书吏，劳烦董兄帮忙通融一下。”
董侑玉掂了掂银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压低声音道：“上次你给曹郎中送的珍珠很是珍贵，也让兄弟我得了些好处。但规矩你也懂，若是想加急办理，还得曹大人点头，这次要这个数。”
说着，他伸出右手食指，比了一个“1”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