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极镇，深蓝海鲜加工基地。
二楼的财务室外头，传真机“嘎吱嘎吱”响了一上午。
吐出来的白纸堆在塑料筐里，快溢出来了。
全是从省内各地拍过来的订货单。
陈牧海坐在老板椅上。
他手指捏着根红塔山，没抽。
任由烟头烧着，青烟笔直往上冒。
大和洋行倒台后，深蓝集团算是彻底把全省的海鲜盘子端在了手里。
资金像决堤的江水，没日没夜地往公家账户里灌。
“砰。”
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
楚天阔顶着一头汗挤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咬了一半的肉夹馍。
“兄弟，我那冷链车队又不够用了。今天南省那边要了五吨虾……”
他一屁股砸在沙发上，沙发垫子发出一声破音。
楚天阔几口把肉夹馍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噎得直翻白眼，赶紧抄起茶几上的凉白开灌了半缸子。
“慢点吃。没人抢。”
陈牧海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
顺手拿起桌上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朝楚天阔丢了过去。
信封在半空划了道弧线，落在玻璃茶几上。
“看看这个。今早刚送来的。”
陈牧海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
楚天阔抹了把嘴边的油。
拿起信封。
封口处盖着个大红的火漆印，上面还烫着个金色的船锚图案。
“省渔业协会？”
楚天阔看清落款，小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把信封里的硬卡纸抽出来，扫了两眼，脸上的肥肉跟着抖了抖。
“换届大会邀请函。还点名让你去省城参加。”
他把卡纸拍在腿上，砸出“啪”的一声。
“这组织什么来头？”
陈牧海伸手拿过茶杯，喝了口有些发涩的高碎。
他对这些圈子里的官僚机构没什么兴趣。
“半官方的衙门啊！”
楚天阔压低嗓门，脖子往前伸。
“全省的水产配额、休渔期的政策倾斜，甚至连进出口的批文。”
“全得这帮老家伙点头。”
他用手指戳着那张卡纸。
“现任会长叫李金鳞，是个老狐狸。在省城盘根错节几十年了。”
“以前大和洋行在的时候，李金鳞都得让三分。”
“现在你把日本人打跑了。这帮人坐不住了。”
陈牧海放下茶杯。
瓷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鸿门宴？”
他扯了扯嘴角。
“是不是鸿门宴，咱都得去一趟。”楚天阔站起来，扯了扯唐装的下摆。
“在省里做买卖，这道门槛绕不开。”
三天后。
省城，白天鹅大酒店。
旋转玻璃门转个不停，冷气夹着股清淡的檀香味飘在迎宾大厅里。
门口停满了黑色的奥迪和桑塔纳。
陈牧海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穿着套深灰色的高定西服，没系领带，领口敞开一颗扣子。
皮鞋踩在酒店外头的红地毯上。
楚天阔从另一边下车，赶紧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的金链子。
“兄弟，进去少说话。这帮省城的老板排外得很。”
楚天阔抹了把额头冒出的虚汗。
两人大步走进一楼的宴会厅。
厅里亮堂堂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
上百个穿着体面的商人在圆桌旁扎堆，举着高脚杯窃窃私语。
各种口音的生意经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陈牧海刚跨进两扇包着软皮的隔音门。
大厅里的声浪就像被刀子切断了一样。
静了足足三秒钟。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那就是深蓝的陈总？”
“可不。听说是他带着船队，在公海把大和洋行的船给撞残了。”
“乖乖……一网捞上三条两百斤的金枪鱼王。这特么是海神下凡吧？”
角落里，几个水产批发商捂着嘴小声嘀咕。
看向陈牧海的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敬畏。
谁都清楚，能在外资的封杀下活下来，还反咬一口的，绝对是个狠角色。
陈牧海没理会这些目光。
他大步流星往前走，找了个靠边的空桌坐下。
楚天阔跟在旁边，腰板挺得溜直，脸上有光。
刚坐稳，就有几个胆大的老板端着酒杯凑过来换名片。
“陈总，久仰大名啊。以后有啥好货，给老哥哥留口汤喝。”
陈牧海点点头，手指在名片上捏了一下，随手放进兜里。
上午十点整。
换届大会正式开始。
前面的主席台上，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一字排开坐好。
中间放着个红色的投票箱。
前面的流程无非是念了几段枯燥的行业报告。
底下的老板们听得昏昏欲睡，有人甚至掏出指甲刀开始剪指甲。
“下面，进行协会常务副会长的选举。”
戴着老花镜的主持人敲了敲麦克风。
“刺啦”一声锐响，把打瞌睡的人惊醒了。
大厅里瞬间安静。
常务副会长。
这位置掌握着全省水产货源的调配权，是真正的实权派。
几个省城本地的龙头老大互相递了个眼色，整理了一下西装。
准备听主持人念自己的名字。
“根据前期多方推荐，以及协会常委会的综合考量。”
主持人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镜。
他拿起那张薄薄的名单，清了清嗓子。
“唯一的候选人。”
“深蓝集团创始人，陈牧海先生。”
这话一出。
底下坐着的那几个省城老大的脸，瞬间绿了。
有人手一抖，水杯打翻在桌布上，洇出一大片水渍。
大厅里像炸了锅一样，嗡嗡声四起。
“让他一个东极镇来的泥腿子当常务副会长？”
“嘘！小声点！人家手里攥着全国的极品活鲜渠道！你有吗？”
楚天阔惊得半张着嘴，拍了拍陈牧海的大腿。
“兄弟！他们这是把你往火上烤啊！”
楚天阔急得直冒汗。
陈牧海靠在椅背上。
没动弹。
他眯着眼睛，看着主席台正中央的位置。
那里坐着个穿黑色唐装的老头。
六十出头，手里慢吞吞地盘着两只狮子头核桃。
“咔吧。咔吧。”
老头子没看台下，半阖着眼。
这人就是李金鳞。
老狐狸这是想把他架在明面上，当个靶子。
“开始举手表决。同意陈牧海先生担任常务副会长的，请举手。”
主持人高声喊道。
场内陷入死寂。
没人想得罪省城的本地派。
但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怒一个手里握着摇钱树的新霸主。
前排一个卖干货的老板咬了咬牙，第一个把手举了起来。
紧接着。
第二只、第三只。
像多米诺骨牌一样。
一分钟后，宴会厅里齐刷刷地举起了一大片手臂。
那些本想看笑话的省城老大，见势不妙。
为了不撕破脸，只能铁青着脸，硬生生把手也举过了头顶。
金枪鱼王那场解体秀的影响力太大了。
实力面前，排外也是个笑话。
“全票通过！”
主持人敲下木槌，发出一声脆响。
“有请陈副会长上台说两句！”
掌声雷动。
夹杂着几声言不由衷的叫好。
陈牧海站起身。
他随手扣上西服中间的那颗扣子。
皮鞋踩着红地毯，步伐稳健地走上台。
接过麦克风。
手指在网罩上敲了两下，发出两声沉闷的“砰砰”。
他没说那些感谢领导、感谢同行的套话。
只是冷着脸，扫了台下一圈。
“我只说一句。”
陈牧海声音沙哑，透着股海风吹出来的野性。
“深蓝的规矩，就是货好价高。谁按规矩办，有肉吃。”
“玩阴的。”
他停顿了一下，眼皮一压。
“滚出这条街。”
霸道。
狂妄。
台下的掌声停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更加热烈的喝彩。
商场上，谁手腕硬，谁就是爷。
陈牧海把麦克风拍在讲台上，转身下台。
在一片鲜花和掌声中。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
大厅的阴暗角落里。
李金鳞坐在高背椅上。
他手指死死捏着手里的紫砂茶杯。
干枯的手背上，青筋一条条崩起，指节泛着惨白。
“咔。”
他稍微一用力，茶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金鳞盯着陈牧海那挺拔的后背。
眼底泛起一层阴毒的冷光。
像条吐着信子的老毒蛇，在暗处盯着猎物的咽喉。
“年轻人，刚吃饱饭，就想掀锅了？”
他把紫砂杯重重地搁在小木桌上，杯底磕掉了一点瓷。
会议结束。
冷餐会开始。
服务员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
陈牧海身边围满了敬酒的商人，名片塞满了西装外套的口袋。
他端着杯香槟，只拿嘴唇碰了碰杯沿。
楚天阔在旁边帮着挡酒，喝得满脸通红，直打酒嗝。
人群突然往两边分出一条道。
李金鳞背着手，穿着那身黑色的真丝唐装。
从红毯那头慢悠悠地走过来。
他脸上挂着和善的笑，褶子堆成了包子褶。
身后的助理端着两杯刚倒好的香槟。
周围的老板们纷纷闭嘴，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空气里那点热闹的酒气，瞬间被压了下去。
李金鳞停在陈牧海面前。
鞋底碾着地毯边缘。
他从助理托盘里拿起一杯香槟，举到胸前。
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陈老弟，年轻有为啊。”
他声音沙哑，拖着长腔。
李金鳞把酒杯往前递了递。
玻璃杯撞在陈牧海的杯子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以后这省里的盘子。”
他死死盯着陈牧海的眼睛，皮笑肉不笑。
“咱们可得多‘亲近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