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桑塔纳2000平稳地滑上主街。
车厢里皮质座椅散发着崭新的皮革味。
车载录音机里,邓丽君软糯的歌声正唱着《甜蜜蜜》。
冷风顺着空调出风口呼呼往外吹,吹干了沈幼微额头上的细汗。
沈幼微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
十根指头关节泛白。
脊背挺得笔直,身子僵硬得像块木板,根本不敢往椅背上靠。
双眼瞪得溜圆,盯着前面的柏油马路,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她脚下踩着油门,轻一下重一下。
车子跟着“突突”顿了两下。
“慢点,稳住油门。”
陈牧海坐在副驾驶。
长腿敞开,胳膊随意地搭在车窗边。
他侧过头看着沈幼微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放松。这路宽着呢,撞不坏。”
“这可是二十万啊……”
沈幼微嘴唇直哆嗦,声音都在打颤。
“我、我刚才挂挡,是不是挂得太重了?变速箱没坏吧?”
她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牧海,要不还是你来开吧,我手心全是汗,方向盘都快打滑了。”
陈牧海轻笑一声。
伸过大手,直接覆在沈幼微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上。
粗糙的掌心干燥温热。
“老实开你的。坏了再买一辆。”
他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
“你这驾照考出来不是当摆设的。以后接送念念上下学,都得靠你。”
听到接送女儿,沈幼微绷紧的肩膀稍微松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
车里的冷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这种不用在烈日下暴晒、不用闻鱼腥味的日子,她以前做梦都没敢梦过。
前面路口,红灯亮了。
倒计时红字在太阳下闪烁。
沈幼微赶紧踩下刹车。
“嘎吱——”
刹车踩得有点急,车头猛地往下一点。
陈牧海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安全带勒紧了胸口。
“对、对不起!”
沈幼微慌了,赶紧松开脚,车子又往前滑了半米。
“踩死刹车。”
陈牧海探过身子,一把拉起手刹。
“没事,头一回上路,正常。”
车子稳稳停在停止线后。
右侧是非机动车道。
大太阳底下,一群骑自行车的、蹬三轮的,全挤在白线后面等红灯。
一个穿着黄色的确良短袖的女人,正费力地推着一辆掉了漆的二八大杠。
女人烫着时髦的大波浪卷发,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
脖子上挂着条细细的金链子。
她被太阳晒得满脸是汗,正拿着块手帕不停地扇风。
嘴里骂骂咧咧。
“这破天,热死个人了。”
女人烦躁地踹了一脚自行车的脚蹬子。
“链条又掉了。什么破烂玩意儿。”
她刚抬起头。
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停在旁边的汽车道。
一辆漆黑发亮、车头还系着大红绸花的桑塔纳2000。
正稳稳当当地停在那儿。
车窗降下来一半,冷气甚至都飘到了非机动车道上。
女人的眼睛瞬间直了。
这可是桑塔纳2000,市里那些大老板才开得起的豪车。
她下意识地踮起脚尖,想看看里面坐的是哪个大人物。
车窗半开着。
驾驶座上是个年轻女人。
穿着件半旧的蓝底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普通的皮筋扎在脑后。
侧脸轮廓清秀柔和。
女人的视线定格在那张脸上。
手里的手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沾了满手帕的灰。
她猛地瞪圆了眼睛,呼吸瞬间停滞了。
脸上的白粉都掩盖不住那瞬间涌起的错愕和震惊。
沈幼微?
怎么可能是沈幼微!
李艳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驾驶座上那个女人。
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当年在市一中。
李艳家里开着个小杂货铺,自诩是个城里人。
成天变着法儿地排挤那些乡下来的学生。
尤其是沈幼微。
长得漂亮,学习又好,但就是家里穷。
李艳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她天天在班里大声嚷嚷:“沈幼微这种穷酸货,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以后还不是得回东极镇,嫁个浑身鱼腥味的打渔的。”
“这辈子也就配闻死鱼烂虾的味儿了!”
可现在。
李艳看了看自己手里这辆掉了链子的破自行车。
再看看坐在二十万豪车驾驶座上,吹着空调听着磁带的沈幼微。
一股无法遏制的嫉妒,像毒蛇一样,瞬间从心底窜上了天灵盖。
李艳的手指死死攥着自行车的车把。
指甲狠狠掐进手心的皮肉里。
掐出了几道深深的月牙印,生疼。
她却像感觉不到一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艳死死咬着牙,脸上的横肉都在发抖。
“她一个嫁给打渔的穷鬼,怎么可能开得起这种车!”
“那车可是顶配的桑塔纳!我老公在单位混了这么多年,局长才开这车!”
她死死盯着车里的沈幼微。
那件旧碎花衬衫,穿在沈幼微身上,此刻却显得那么刺眼。
仿佛是对她李艳最大的嘲讽。
“肯定不是她的。”
李艳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找理由。
“对,肯定是给别人当司机的。对,要么就是……”
她视线一转,看到了坐在副驾驶上的陈牧海。
陈牧海侧着头,正跟沈幼微说话。
高大的身躯靠在皮质座椅上。
虽然穿着普通的夹克,但那股子从容不迫的上位者气场,隔着车窗都能感觉得到。
那绝对不是个普通的司机或者打工仔。
李艳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嫉妒烧红了她的眼睛。
“原来是被大老板包养了!”
她自以为抓住了真相,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就在这时。
“滴——”
前面的绿灯亮了。
后头的车按响了喇叭催促。
沈幼微根本没注意到路边非机动车道上的李艳。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油门和离合上。
“牧海,绿灯了。”
她紧张地盯着前方,手心里全是汗。
“稳住离合,轻点油门。”
陈牧海松开手刹。
车子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轮胎平稳地滚过柏油马路。
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眼的光泽。
瞬间加速,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只留下一阵带着空调冷气的尾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李艳站在原地。
看着那辆挂着红布条的车尾灯消失在视野里。
心里的火像被人浇了一桶汽油。
“砰!”
她气急败坏地一脚踹翻了那辆掉了链子的自行车。
破自行车砸在水泥马路牙子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开个破车有什么了不起的!”
李艳冲着那早就看不见的车影,咬牙切齿地骂出声。
脸上的粉底都因为愤怒而有些皲裂。
“肯定是给哪个老头子当小三去了!不要脸的穷酸货!”
她双手叉腰,胸口剧烈起伏。
“我老公可是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