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海风褪了骨子里的阴冷，吹在脸上多了几分潮湿的暖意。
市人民医院门诊楼外头，那棵老柳树已经爆出了嫩绿的芽苞。
陈牧海靠在桑塔纳的车门上，咬着根没点着的烟，眼睛紧紧盯着门诊楼的大门。
手指无意识地在车门铁皮上敲着节拍。
“滴答、滴答。”
玻璃门被推开。
沈幼微牵着一个小女孩走了出来。
念念穿着件崭新的粉色背带裤，里面是雪白的羊毛衫。
原本干瘪枯黄的头发，现在被扎成了两个圆润的小揪揪，随着她蹦跳的动作一晃一晃。
脸上长了肉，白里透红，像个刚剥了壳的煮鸡蛋，漂亮得像画报上的瓷娃娃。
陈牧海吐掉嘴里的烟，大步迎上去。
一把将女儿举过头顶。
“哎哟，咱们家的小公主出院咯！”
念念咯咯笑着，搂住陈牧海的脖子，在他满是胡茬的侧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爸爸，你胡子扎人。”小丫头皱了皱小鼻子，嫌弃地用手背蹭了蹭脸颊。
陈牧海朗声大笑，粗糙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蛋。
“扎人说明爸爸有男人味。走，爸爸带你们去看个大宝贝。”
车子一路疾驰，直接开回了东极镇村东头那片新工地。
这半个月来，王大锤的施工队像是打了鸡血。
三层小洋楼的主体框架已经拔地而起，外墙甚至贴上了一半的白色瓷砖。
在一排排低矮灰暗的平房中间，这栋洋楼就像只误入鸡群的白天鹅，扎眼得很。
陈牧海把车停在刚浇好水泥的院子里。
沈幼微看着那栋漂亮的小楼，眼睛直发亮。
“这、这就盖好了？”
她伸手摸了摸门口那根汉白玉的罗马柱，冰凉的触感让她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
“硬装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软装进场。”
陈牧海拉开副驾驶的门，把念念抱下来。
大手捂住女儿的眼睛。
“闭上眼。不许偷看啊。”
念念乖巧地靠在父亲怀里，长长的睫毛在陈牧海手心里扫来扫去，痒痒的。
“爸爸，什么大宝贝呀？神神秘秘的。”
“到了你就知道了。”
陈牧海牵着沈幼微的手，抱着念念，小心翼翼地踩着还没铺地砖的水泥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朝南的那间屋子。
是整个洋楼里采光最好的地方。
陈牧海用脚尖抵开木门。
“当当当当！”
他猛地松开捂在念念眼睛上的手。
小丫头揉了揉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
然后。
“哇——！”
一声能掀破屋顶的尖叫，从她嘴里爆发出来。
念念挣脱陈牧海的怀抱，像只小兔子一样冲进了屋子。
满屋子飘着粉红色的氢气球，气球下面坠着彩带。
一张巨大的、带着蕾丝帷幔的公主床摆在正中央。
墙壁上，请市里的画师手绘了一整片蔚蓝的大海。
一条胖乎乎的大白鲸正跃出海面，栩栩如生。
最夸张的是靠墙那排顶到天花板的实木柜子。
里面塞满了芭比娃娃、毛绒玩具、进口巧克力铁盒，简直像个小型的百货商店。
这年代，东极镇的孩子玩个泥巴、捉个泥鳅都算过节了。
谁见过这种阵仗？
念念扑到床上，在柔软的床垫上打了几个滚，抱着一个跟她差不多高的布朗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爸爸！这都是给念念的吗？真的是给念念的吗？”
她转过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陈牧海，还是不敢相信。
陈牧海走过去。
单膝跪在床边，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她软乎乎的头发。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
“对。全是给你的。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
上辈子，他亲眼看着这个小生命在破茅草屋里高烧不退，最终在痛苦中闭上眼睛。
那份刻骨铭心的愧疚，像毒蛇一样啃噬了他几十年。
他偏过头，悄悄抹掉眼角的一丝湿意。
“爸爸说过，要把欠你的，全都补偿给你。”
沈幼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走过来，轻轻靠在陈牧海的后背上。
“你太惯着她了。买这么多玩具，得花多少钱啊。”
她嘴上抱怨着，眼里却全是化不开的柔情。
陈牧海站起身，顺势将妻子揽入怀里。
“钱花了再赚。我陈牧海的女儿，就该像公主一样养着。”
一家三口在这间梦幻般的公主房里温存了许久。
直到下午三点。
陈牧海看了看手腕上的梅花牌机械表。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幼微，你带念念在家里熟悉熟悉。我得出去一趟。”
“这马上就天黑了，你去哪啊？”沈幼微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陈牧海走到衣架前，换下平时那件沾着鱼腥味的皮夹克。
穿上了一身昨天刚从市里裁缝铺定做的笔挺黑色西装。
系上深蓝色的领带。
整个人瞬间褪去了渔民的粗糙，多了几分冷冽的商业精英气场。
“去市里。干票大的。”
他走到墙角，拎起那个一直用黑布盖着的大水桶。
水桶里，一条足有三十多斤重、通体金黄的野生极品大黄花，正在系统活水里悠哉地游动。
这是他前几天在深海暗礁区，靠着系统雷达蹲守了两天两夜才抓到的“鱼王”。
这种级别的野生黄花鱼，在市面上几乎绝迹，是真正的海中软黄金。
“这鱼王，今晚必须卖个天价。”
陈牧海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
他推开房门。
“等着我回来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