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雪下得紧。
北风顺着窗户缝往屋里钻,发出尖锐的哨音。
陈牧海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
手里捏着半截红塔山,烟头忽明忽暗。
沈幼微和念念在里屋睡熟了,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他没睡。
他知道今晚肯定有狗要跳墙。
“砰、砰砰。”
敲门声贼兮兮的,透着股做贼心虚的劲儿。
陈牧海走过去,拉开门栓。
冷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刀拉一样疼。
门外站着个缩成一团的黑影。
赵铁柱裹着件厚军大衣,狗皮帽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冻得直打摆子。
怀里死死抱着个黑皮包,右手还拎着个印着红字的网兜,里头装着两瓶茅台。
他那张老脸冻得发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牧、牧海啊……睡没呢?”
赵铁柱说话直漏风,牙齿上下打架。
陈牧海堵在门口,没让道。
眼神像两把带血的刀子,上下刮着赵铁柱。
“赵村长。这半夜三更的,你不在村委数钱,跑我家来招魂?”
陈牧海吐出一口白烟。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喉结卡在领口那儿艰难地滚了一下。
他硬挤进半个身子,把网兜往门框上一靠。
“哎哟,大侄子……外、外头太冷,咱爷俩进屋说。这事儿急啊……”
陈牧海冷笑一声,身子往旁边错开半步。
赵铁柱跟耗子似的溜进堂屋,顺手把门死死关上。
屋里没生炉子,也挺冷。
但赵铁柱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白毛汗。
他把那两瓶茅台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
又把怀里那个黑皮包拉开拉链,咬着牙,往桌上一倒。
“哗啦。”
五沓扎着白封签的百元大钞,混着几张零碎的五十块,散在桌面上。
散发着一股发霉的纸钞味。
陈牧海拉过椅子坐下,手指点着桌面。
“这是哪出?村长给我这渔民发年终奖?”
赵铁柱赶紧凑过去,佝偻着背,腰快弯成九十度了。
“牧海……你、你今天去派出所那事儿,我都听说了。”
赵铁柱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钱老三那王八蛋,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我早想办他了!你这回算是替村里除了个大害!”
他边说边偷瞄陈牧海的脸色,见陈牧海面无表情,心里更慌了。
“那个啥……听说,你交上去的那个账本里。有、有点误会。”
赵铁柱干笑两声,比哭还难听。
“钱老三那狗东西乱咬人,往我身上泼脏水。说我收他黑钱。那都是他瞎编的!”
陈牧海弹了弹烟灰,一点猩红落在桌面上。
“哦?瞎编的?那你这大半夜提着钱来找我,是梦游走错门了?”
赵铁柱被噎了一下,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咬了咬牙,像是下了血本,把桌上那堆钱往陈牧海面前推了推。
“大侄子。叔不跟你绕弯子了。”
赵铁柱压低声音,嗓子眼发干,“这、这里是五万块。我家里所有的活钱全在这儿了。”
“只要你明天去派出所……改个口。就说那账本是你从别处捡的,里面关于我的那些烂账,是你没看清……”
他越说语速越快,满眼都是病急乱投医的疯狂。
“以后这东极镇!柴油配额!我全批给你一家!”
“镇上拨下来的那笔渔业补贴,也全归你!叔一分不要!”
赵铁柱死死盯着陈牧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咱爷俩联手,这东极镇的钱,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陈牧海看着桌上那堆沾着泥和汗渍的钞票。
胸腔里涌起一股反胃的恶心。
他想起村东头那个为了几桶柴油喝农药的李瘸子。
想起那些被赵铁柱扣了补贴,过年连口肉都吃不上的老渔民。
他伸手,慢条斯理地抓起两沓钱。
钞票在手里沉甸甸的。
赵铁柱以为他收了,脸上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对对对,拿着……都拿着……”
话音未落。
“啪!”
陈牧海手臂猛地一抡。
那两沓百元大钞,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接砸在赵铁柱的老脸上。
封签崩断,红色的钞票像雪片一样在屋里炸开。
“哎哟!”
赵铁柱被砸得倒退两步,鼻子一酸,两管鼻血瞬间淌了出来。
他捂着脸,懵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陈牧海。
“你……你干啥!”
陈牧海站起身。
一脚把椅子踢开,木头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啸。
他大步逼近,一把揪住赵铁柱的军大衣领子。
勒得老头子直翻白眼,双手在半空中乱抓。
“五万块?柴油配额?”
陈牧海咬着后槽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赵铁柱。你特么拿这些渔民的卖命钱,来封老子的口?”
“你摸摸你那黑心肝。老钟叔家孙子上不起学,你扣他补贴的时候手软过吗!”
“钱老三逼良为娼,你在后面拿分红,晚上睡觉不怕厉鬼敲门?”
陈牧海手腕猛地一发力。
直接把赵铁柱像个破麻袋一样,狠狠掼在墙角。
老头子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直抽冷气。
散落一地的钞票,有几张粘在他带血的下巴上,滑稽又可悲。
赵铁柱知道软的没戏了。
他扒拉掉脸上的钞票,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野兽才会有的凶光。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抹了一把鼻血,咧开嘴笑了。
黄黑色的牙齿缝里全都是血丝。
“行。陈牧海。你有种。”
赵铁柱声音不再发抖,反而透着股鱼死网破的阴毒。
“你以为凭一个破账本就能扳倒我?”
“老子在县里、市里经营了十几年!你动我,就是动了上面那些人的蛋糕!”
他踢开脚边的茅台酒瓶,酒瓶骨碌碌滚到门边。
“你不拿这钱。明天老子就去县里走动。”
赵铁柱伸出带血的手指,指着里屋的方向。
“你媳妇,你闺女。你那几个刚招来的泥腿子伙计。”
“老子有的是办法,让你们一家在东极镇寸步难行!连买根针都买不到!”
“你真要跟我鱼死网破?”
陈牧海看着他这副嘴脸,像是看一堆发臭的烂肉。
他走到门边,一把拽开木门。
外头的风雪瞬间卷进屋里,吹得地上的钞票四处乱飞。
“鱼会死。”
陈牧海站在风雪口,指着门外漆黑的夜。
他看都没看赵铁柱一眼。
“带着你的臭钱。”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