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极镇的十字街头。
热浪卷着地上的黄土末子，直往人鼻孔里钻。
陈牧海双手插在裤兜里，绕开一辆停在路中间卸货的三轮车，拐进了一条满是机油味的窄巷子。
巷子尽头，是老黑开的修车铺。
废旧轮胎堆得像小山。
地上黑漆漆的全是常年渗进去的废机油，踩上去“吧唧吧唧”粘脚。
“哐当！”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从铺子里传出来。
紧接着是老黑粗哑的骂骂咧咧声。
“虎子！你特么没长眼啊！那变速箱壳子多贵你不知道？砸坏了拿你半个月工钱赔！”
陈牧海眉头一皱。
加快脚步走到铺子门口，撩开沾满油污的门帘。
铺子里光线昏暗，透着股浓烈的橡胶烧焦味。
一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正蹲在地沟里，双手死死托着一个足有百八十斤重的卡车变速箱。
年轻人浑身都是腱子肉。
汗水混着黑机油，顺着宽阔的后背往下淌，在脊沟里聚成一条黑线。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硬生生把变速箱往底盘上顶。
“黑、黑叔……这玩意卡住了。”
虎子声音憨厚，带着点气喘。
“我不使劲……顶不上去啊。”
老黑穿着个跨栏背心，靠在旁边的破沙发上抽烟。
手里拿着把蒲扇瞎忽悠，连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
“少废话！卡住了不会用脑子想办法？我花钱雇你来是让你砸老子招牌的？”
陈牧海看着这副场景。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上辈子。
念念病重，他到处借不到钱，像条丧家犬一样蹲在医院门口哭。
是虎子。
这个平时连个肉包子都舍不得买的傻大个。
大半夜跑来，把攒了半年的修车工钱，整整两百块。
全塞进他手里，连个借条都没要。
那两百块，是虎子准备回乡下给老娘看病的钱。
陈牧海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酸涩压下去。
大步走过去。
直接跳下地沟。
伸手托住变速箱的另一端。
“海、海哥？”
虎子转过头，抹了把脸上的黑油，露出两排大白牙。
“你咋来了？别脏了你的手，这活儿我能干。”
“少废话，喊一二三，一块儿使劲。”
陈牧海没松手，沉下腰马。
两人合力，伴随着“咔哒”一声脆响，变速箱稳稳当当地卡进了卡车底盘的卡槽里。
虎子长舒了一口气，从地沟里爬上来。
随手拿起块破抹布擦手。
“海哥，听说你买大彩电了？真发财了啊？”
他憨憨地笑，眼里全是替兄弟高兴的光，没有半点刚才那些亲戚的贪婪。
陈牧海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他。
“发了点小财。”
“虎子，别在这儿受窝囊气了。跟我干吧。”
老黑在旁边听见了。
把手里的烟屁股一扔，踩灭。
“哎哎哎！陈牧海，你上我这儿挖墙脚来了？”
老黑挺着个啤酒肚走过来，皮笑肉不笑。
“虎子可是跟我签了半年合同的。现在走，违约金一千块，少一毛他都别想出这门。”
虎子一听急了。
“黑叔，咱当时不是说好的，干满三个月就能结账走人吗？这都四个月了。”
他急得脸红脖子粗，“我老家还等着钱抓药呢。”
老黑冷哼一声，从破抽屉里翻出一张油乎乎的纸，拍在桌子上。
“白纸黑字写着半年！你个文盲不识字怪谁？”
“没钱赔？那就接着下地沟干活去！”
虎子捏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但他是个老实人，看着那张纸，眼眶红了，硬是把火气压了下去。
“海哥……我、我还是再干两个月吧。”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违约金太多了，我赔不起。”
陈牧海没说话。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所谓的合同扫了一眼。
这分明就是欺负虎子不识字，临时加上去的一行霸王条款。
他冷笑一声。
从裤兜里掏出刚才剩下的那大半沓百元大钞。
“啪”的一声。
直接摔在老黑面前那张满是油污的桌子上。
“一千是吧？”
陈牧海抽出十张红票子。
指尖在钞票上点了点。
“钱在这儿。虎子的工钱，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给我结清。”
老黑看着那红彤彤的钞票，眼睛瞬间直了。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就想去拿钱。
“哎哟，大老板就是大老板，痛快！”
陈牧海手一按，死死压住那叠钱。
眼神冷得像冰。
“我说了，先结工钱。少一个子儿，这钱你拿不走，今天这修车铺你也别想开。”
老黑被他这不要命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
哪敢再废话。
赶紧从抽屉里数出虎子这四个月的工钱，一分不差地递了过去。
陈牧海把工钱塞进虎子手里，把那十张红票子甩给老黑。
转头拉着虎子就往外走。
“海哥……这钱我不能要。”
虎子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想把那违约金还给陈牧海。
“太多了，我打断腿也还不清啊。”
陈牧海停住脚步，转过身。
一拳砸在虎子结实的胸肌上。
“放什么屁。”
他看着这个憨厚的发小，嘴角勾起一抹笑。
“以后你就是我船上的大副。每个月给你开镇上最高的工资。”
“跟着我，咱们兄弟俩，把这片海翻过来。”
虎子愣住了，看着陈牧海那双野心勃勃的眼睛。
突然觉得，眼前的海哥，跟以前那个窝囊的海哥，完全不一样了。
他咧开嘴，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海哥指哪，我虎子就打哪！”
两人刚走出修车铺的巷子。
一阵狂风突然卷起地上的垃圾袋，打着旋儿飞上天。
原本晴朗的天空。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聚集起了一大片墨汁一样的黑云。
黑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一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让人窒息的海腥味。
镇上的大喇叭突然撕心裂肺地响了起来。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
广播员的声音透着极度的恐慌。
“县气象局刚发来预警！十二级超强台风‘黑寡妇’突然转向！”
“预计一小时后在东极镇附近登陆！”
“所有船只立刻回港避风！所有人员禁止出海！”
街上的行人瞬间乱作一团。
商铺门板“砰砰”地往下摔，人们惊呼着往家跑。
这种级别的台风，在东极镇的历史上都是罕见的。
一旦登陆，能把海边的房子直接掀翻。
虎子脸色大变。
“海哥！快！咱赶紧回村帮嫂子加固房子！”
他拉着陈牧海就要往村里跑。
陈牧海却站着没动。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翻滚的黑云。
脑海里，那块蓝色的系统面板，正在发出刺眼的红光。
【叮！】
【检测到极端天气降临！】
【系统防风平衡模式已激活预备状态。】
【雷达扫描结果：台风眼中心区域，发现大量因风暴聚集的超高价值鱼群！】
【建议：此时出海，收益将成倍增长！】
陈牧海的呼吸急促起来。
台风眼。
那是风暴中最平静，但也最危险的地方。
周围是狂风巨浪，一旦防风模式出问题，连人带船就会被撕成碎片。
但他看着系统面板上那密密麻麻的红点。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虎子。”
陈牧海反手抓住虎子的胳膊。
眼神里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
“敢不敢跟我干一票大的？”
虎子愣住了。
看着陈牧海指着码头方向的手，结结巴巴地问。
“海、海哥……你不会是想……”
“别人逃命，咱们出海。”
陈牧海迎着越来越大的狂风，扯开嗓子吼。
“这风暴里，全特么是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