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探视时间,短得可怜。
骂也骂了,哭也哭了,可事实摆在眼前,谁都翻不了盘。
贾东旭看着她哭得崩溃,想到家里两个孩子,心里的火气,慢慢变成无尽的无力。
“哭没用。事已经这样了。”
“我在这里好好改造,争取能减刑早点回去。”
“家里……你撑不住的。”
“把我娘接回城吧。”
秦淮如点点头。
她家日子本就过得捉襟见肘,三个孩子张嘴等着吃饭,兜里半点余钱都没有。
这年头电报价格贵,她根本没钱发电报。没办法,回城路上碰到回乡下的同乡,秦淮茹便托人专门给贾张氏捎了口信,只含糊说家里出了大事,让她赶紧回城。
全院上下都清楚,贾张氏从来不是安分性子,平日里爱撒泼、好胡闹,动不动就上访找事,之前就是因为天天闹事搅得邻里、街道不得安宁,最后被贾东旭和她强行送回了乡下避风头。
也正因前段时间院里风波不断,三大爷阎埠贵贪心犯事,偷拿仓库物资被查,如今已经进去劳改了。
贾张氏在乡下接到捎来的口信,心里慌得不行,立马传话回来,逼着秦淮茹必须亲自下乡接她。
秦淮茹万般无奈,凑出家里最后一点零碎路费,坐车下乡,把贾张氏接回城里。
一路长途颠簸,贾张氏看秦淮茹全程低头沉默、不停追问家里出了啥事。
秦淮茹心里又愧又怕,只敢敷衍,说回家里再细说。
等两人一脚踏进家里大门,屋门一关,没了外人,贾张氏瞬间沉下脸,问:
“现在没人了,你别跟我藏着掖着!老老实实说清楚,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东旭为啥不跟你一起回来?”
秦淮茹积攒一路的情绪彻底崩了,眼泪哗哗直掉。
“娘,是我错了,是我贪心糊涂,害了东旭。”
“东旭顶风作案,偷拿厂里物资撞上严打,被判了三年年劳改,已经去农场改造了。”
这话一出,贾张氏脑袋“嗡”的一声,当场懵住。
她最多以为是罚钱、挨顿批评,万万想不到直接是三年劳改!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秦淮茹脸上!
秦淮茹半边脸瞬间红肿发烫,被打得偏过头,耳朵嗡嗡作响,哭得浑身抽噎,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你个丧门星!害人精!”
贾张氏双目赤红,扯开嗓子在家里疯狂大骂。
“我儿子本本分分在轧钢厂上班,稳稳当当的端着,铁饭碗!”
“娘,我知道错了。”秦淮如缓了大半天,才辩解了一句。
“行了,等我想想办法。”贾张氏没继续打秦淮如,而是坐在坑上开始想办法解决面前的困局。
………
今年大跃进搞得轰轰烈烈,钢铁生产成了眼下压倒一切的大事。
红星轧钢厂是市里重点标杆大厂,各个分厂每星期公布产量排名,从上到下人人肩上压着重担,谁都害怕排在末尾挨批评。
市局政保处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桩接一桩案子接踵而来,几乎没有歇口气的空档。
这天上午,办公室里刚收拾完上一批卷宗,孙光大攥着一封牛皮纸信封的举报信,快步走到何大明跟前,脸色沉得厉害。
“大明,出事了,红星二分厂有人实名举报,情况不太乐观。”
何大明抬起头。
“具体什么事?”
“举报人反映,二分厂接连一个月刻意虚报钢产量。报表上的数据看着十分亮眼,可实际产出根本对不上。
炼废的残次钢、报废钢头,既不上报统计,也不入正规库房,全都偷偷堆在一处偏房里,摆明了造假冲业绩,应付总厂的考核评比。”
何大明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眼下全城上下都盯着钢厂,风声很紧。
现在要是纵容一个分厂弄虚作假,要不了多久其余分厂有样学样,全厂的数据全都掺水分。
等上边派人下来专项核查,到时候谁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当即站起身。
“走,咱俩亲自跑一趟。带上台账、对账的干事,到现场盘库,一笔一笔核对单据,再对照生产日志。
到底是工人熬夜干活登记出错,还是有人存心违纪,到地方一查就清楚。”
“行,咱们抓紧动身,这个关口可容不得半点纰漏。”
一行人直奔红星轧钢厂二分厂。
分厂厂长王建军早就守在车间大门口,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容,一副尽心尽责的模样。
“何处长、孙科长,二位一路辛苦了!
我们二分厂全体工人没日没夜咬牙苦干,产量月月往上走,绝对没拖总厂的后腿。”
何大明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
“场面话先别说了。
有人实名检举你们虚报产量,私藏残次钢材,实物和账面对不上。
今天我们过来实地核查,查出问题依规处理,没有问题,我们也还给分厂一个公道。”
王建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急忙开口辩解:
“二位领导,这真是天大的误会!现在赶工任务重,统计员天天熬夜填报表,熬得头昏脑涨,填错几个数字太正常了,顶多就是工作疏忽,哪能直接说成故意造假啊。”
孙光大眉头紧紧皱起,当场反问。
“疏忽?偶尔写错一两次才叫疏忽。
整整一个月,上报产量只多不少,所有残次钢下落不明,炉号记录、入库台账全都对不上,这也算是填表失误?”
一句话堵得王建军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仍旧硬撑着争辩。
“炼钢本身就存在正常损耗,残钢回炉返工也是常有的事。
我们全厂上下一门心思赶指标,哪里敢刻意欺骗组织。”
何大明安静看着他。
如今不少基层干部都是这个样子,事情败露之后,就拿生产辛苦、跃进大局当挡箭牌。大伙干活受累不假,身上压力大也是实情,可再苦再难,也不能越过组织纪律这条线。
“车间工人加班出力,基层干部盯岗值守,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基层的难处我们能够体谅。”
“但是体谅归体谅,规矩不能让步。
无心的笔误,及时整改就行;刻意篡改账目、虚报政绩、截留国家物资,靠着弄虚作假逃避问责,这是顶风违纪,性质完全不一样。”
王建军再也找不出说辞,整个人垂头蔫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