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阎家档案里平白无故躺着一条:
干扰对敌肃特摸排工作。
就这一句话,哪个中学敢收?
1955年的北京城,政审卡得比啥都严。
别说市里的重点中学,就算是最普通的片区中学,
负责政审的老师看见“干扰对敌斗争”这几个字,都得立马摆手。
占小便宜那是人品问题,顶多被人背后指指点点。
可干扰肃特、干扰对敌摸排,那是政治立场问题。
性质天差地别!
老大阎解成读书一向刻苦,就盼着明年考个好中学,
将来跳出小业主的出身,不用一辈子窝在小院里受苦。
现在好了。
政审不过,成绩再好也没用。
考不上中学,只能早早辍学,去外头干苦力、打临时工,一辈子出不了头。
这还不算完。
老二后年也要高小毕业,一样要走政审、一样要看家庭表现。
自己这一次犯错,坑的是四个孩子的一辈子。
阎埠贵 抬眼偷偷瞄了一下余主任那张冷硬的脸,心里还残存着一丝侥幸,想开口辩解两句。
可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余主任现在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半点情面不讲。
这时候敢反驳一句,就是态度不端正、拒不认错,就是对抗组织谈话。
到时候再追加一条记录,那真是彻底没救了。
阎埠贵牙关死死一咬,硬着头皮,弯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回去写一份书面思想检查,下周一交到街道来。”
余主任把谈话记录抽回去,规整夹进档案袋里,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阎埠贵扶着椅子把手,慢慢站起身,双腿虚飘,
在原地顿了两秒,才勉强稳住脚步走出办公室。
外头阳光透亮,街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
阎埠贵站在街道门口的台阶上,愣了好久。
自己从头到尾,都是按流程办事。
看见疑点、上报疑点,一步规矩都没破。
可到头来,别人屁事没有,唯独他,落了个干扰肃特工作的大污点。
何大明轻飘飘一张谈话记录,入了档案。
这就是有权有势的好处吗?
从街道办出来,阎埠贵满心憋屈,失魂落魄回到九十五号院,天色已经擦黑。
何大清坐在前院的槐树底下喝茶,一台收音机正在播着广播。
看见阎埠贵回来,随口招呼:“老阎,回来了?吃了没。”
“吃什么吃。”阎埠贵脸色难看,站在原地盯着他,“何大清,这下你遂心了。”
何大清放下茶缸,皱起眉头:“你这话怎么说的,我招你了?”
“还装糊涂。”阎埠贵压着火气,“就是总往你屋里跑的那个小刘。
我向上面反映情况,结果给我记了一笔,干扰对敌肃特摸排,还让我写检查。
我家四个孩子,以后升学招工,政审都要受影响。
那人是公家办事的,你就不能透个口风?”
听完这话,何大清脑子一转,瞬间想明白了前前后后。
“阎埠贵,你这就不讲理了。”何大清站起身,“小刘是秘密过来做工作的,我这边被交代过,对外半个字不能提。
我敢随便往外说?”
“我看你是之前居民小组的名额你没捞着,心里一直憋着气。
看见人家关门来我家,你就主观臆断跑去举报。
现在落下处分,那是你自己闹出来的,怨不到我头上。”
“你再敢往我身上泼脏水,咱们就去街道,当着余主任的面把事摊开说。”
两人声音越来越大,院里几户人家纷纷探出头往外看。
阎埠贵被说得哑口无言,道理自己心里清楚,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不再争辩,袖子一甩,快步回屋,哐当关上房门。
屋内没有点灯,黑乎乎一片。
阎解成趴在桌边写作业,听见关门声抬起头。
“爸,你回来了,刚才跟何大爷吵架了?”
“没你的事。”阎埠贵坐到凳子上,神色低落。
没过一会,杨瑞华端着窝窝头出来喊吃饭。
灯绳一拉,昏黄灯光亮起,桌上摆着一碟咸菜,几个粗面窝头。
阎解成拿起窝头啃着,随口说道:“爸,我们老师今天说了,
明年升中学政审查得特别严,
家里不能出问题,成绩再好,政审不行也没用。”
阎埠贵拿着窝头的手顿住,抬眼看了看四个孩子,直说:
“跟你们说个事。”
全家人都抬头看着他。
“我档案里,多了一条记录。”
阎埠贵顿了顿。
“干扰对敌肃特摸排工作。”
屋里瞬间静了。
杨瑞华手里的勺子直接停在碗里,脸色刷白。
阎埠贵继续开口。
“这条记录在,咱们家政审,彻底废了。”
“明年解成考中学,政审过不去。”
“后年解旷高小毕业,一样过不去。”
“你们四个,往后不管是考学、招工、进厂、参军,所有公家出路,全部走不了。”
阎解成手里的窝头,直接掉在了桌上。
他读书最拼,最能吃苦。
天天起早贪黑,就想凭着成绩考出去,摆脱小业主出身。
他比谁都清楚政审两个字的分量。
阎解旷眼睛瞬间红了,死死盯着阎埠贵。
阎解放、阎解娣年纪小,听不懂太深,却也看懂了气氛不对,低着头不敢出声。
阎埠贵看着大儿子,脸上发白,却不得不把话说透。
“是爹错了。
我主观臆断,乱举报,给自己留了政治污点。”
话音落下。
阎解成缓缓抬起头,眼神冷得吓人。
“爹。”
“在刘海中犯事的时候,军管处贴告示,您还特意在家里开了个会。”
“当时您骂刘海中蠢,骂他自作自受,骂他私心重、坑儿子。”
“也亲口跟我们说,一人犯错,全家遭殃。”
“刘海中是被易中海撺掇,稀里糊涂犯的错。”
“你呢?”
“没人逼你。
没人撺掇你。
是你自己心眼窄、记私怨、自作聪明,跑去乱举报!”
“你凭什么毁我们一辈子?!”
阎解放也怒吼出声:
“你比刘海中还坑!
刘海中坑三个儿子!
你坑我们四个!”
“你教我们安分、教我们守规矩、别违法
结果犯错犯最大政治错的,是你!”
阎埠贵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道理他全懂。
教训别人的时候,句句通透。
轮到自己,一步错,满盘皆输。
杨瑞华坐在一旁,眼泪直接掉了下来,不敢哭出声,肩膀不停发抖。
阎解成看着阎埠贵,满眼失望:
“你看不起刘海中。
到头来,你跟他一模一样。
都是当爹的自私,拿孩子前程填自己的气,我也要跟你们断亲!”
说完,阎解成转身就出了屋。
阎解放狠狠瞪了阎埠贵一眼,紧跟着跑出去。
屋里只剩阎埠贵、杨瑞华和两个小的。
阎埠贵坐在桌前,呆呆看着空掉的碗筷。
此时阎埠贵心里已经无话可说了,眼前这局面
全是自己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