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崔大可搬进来的第二天,
贾张氏端着个搪瓷盆出去了。
崔大可正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
崔师傅,我是东厢贾家的。
我儿子东旭在轧钢厂上班,跟您算一个厂的。
崔大可漱了口,笑呵呵的:贾大嫂,有事?
贾张氏叹了口气:不瞒你说,家里揭不开锅了,孩子小,媳妇奶水不够。
想借点棒子面,就一碗,等东旭开了饷就还。
崔大可接过盆,进屋舀了满满一碗面倒进去,递回来。
拿好。
贾张氏笑得眼睛眯成缝:崔师傅真是好人。
贾大嫂。崔大可叫住她,还是笑呵呵的,这碗面算我送的,不用还。
但就这一回。
往后要再借,先把上回的还了再说。
我崔大可不是抠门的人,但也不是冤大头。
贾张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嘴上应着:是是是,崔师傅爽快人。
端着面回了家,贾张氏没觉得丢人,反而觉得这人有油水,就是嘴上硬,以后要多去
崔大可看着贾张氏的背影,脸色就没有那么好看了。
………
转眼又到了周末,何大明带着媳妇孩子来了。
苏桂枝走在前头,一手牵一个。
都五岁了。
两孩子一进门就满院子跑,何雨川跑得快,差点撞墙了。
何雨眠在后头追着喊:何雨川你慢点!
苏桂枝在后头喊:何雨川!你给我站住!
何雨川不听,跑得更欢了。
何雨水在院子里洗衣服,现在她十二岁了,手劲比大人差不了多少。
她抬头看了一眼跑过来的两个小的,甩了甩手上的水,一把捞住何雨川的后领子。
别跑了,撞着东西。
何雨川挣了两下没挣脱,老实了。
何雨眠跑过来,叫了声:雨水姐。
何雨水了一声,松了何雨川,继续蹲下搓衣服。
陈桂英在灶台前切菜,听见动静出来一看,乐了。
桂枝来了?快进来坐。雨眠雨川又长高了。
苏桂枝笑了笑,把一个布兜递给陈桂英。
嫂子,给孩子带的,两包饼干,一包水果糖。
桂枝你每次来都带东西,太破费了。
小意思,嫂子你别跟我客气。
苏桂枝进了屋,看见何雨水在院子里搓衣服,探出头喊了句:雨水,歇会儿吧,婶子给你带了糖。
何雨水应了一声,说:“小婶,我洗完了再吃。”
苏桂枝摸了摸她的脑门。
何大明直接进屋坐了。
何大清看到何大明,就倒了缸茶递过去。
茶是高碎泡的
大明,忙不忙?
还行,周末歇一天。。何大明喝了口茶,大哥,今天我请你们去东来顺吃涮羊肉。
换换口味。
苏桂枝在旁边接了一句:大哥,大明念叨好几天了,说好久没跟你们一块吃饭了。
陈桂英有点犹豫:去东来顺?那得花不少钱吧?
何大明摆摆手:我请客。
何大清摇头:吃饭的钱我出。
你带着一家人来,还让你掏钱,说不过去。
何大明看了他一眼,没犟。
行,听大哥的。
陈桂英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又给何雨眠和何雨川擦了把脸,梳了梳头。
何雨水把衣服晾上,洗了把手,拿袖子擦了一把。
两家人正准备出门。
崔大可刚从食堂下班回来,推着自行车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了何大明。
何大明站在院子里,没穿外套,就穿着那身军装。
肩章是大校。
何大明刚出正屋门。
崔大可的眼睛一下子就定在那肩章上了。
他车都没停稳,支好架子就凑过来了。
何大哥,今儿歇班在家呢?崔大可笑呵呵的,自然得像是跟何大清认识了好几年。
何大清点了下头:嗯,正好我弟弟来了。
崔大可的目光又从何大明脸上移到肩章上,又移回来。
这位是。
何大清介绍了一句:我弟弟,何大明。
何大明同志,久仰久仰!崔大可伸出手来,满脸堆笑,我崔大可,刚调来轧钢厂食堂的,跟何大哥是邻居。
往后多走动!
何大明握了一下,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崔大可手没松,热情劲儿上来了:何大明同志在部队上工作?
这肩章,大校?年纪轻轻就大校了,了不得啊!
何大明把手抽回来,淡淡地说:没什么了不得的,干活的。
崔大可没觉得尴尬,目光又转向苏桂枝,笑得更热络了。
这是弟妹吧?弟妹好弟妹好!
往后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招呼,食堂这边买肉买菜,我能帮上忙的。
不用了,谢谢。何大明转身跟何大清说,大哥,走吧。
崔大可是电视剧人是铁,饭是钢的,人物是个笑面虎,势利,精明、捧高踩低,但不是什么狠角色。
这种人好对付,因为你只要比他强,他就不会咬你,还会帮你咬别人。
一家人到了东来顺,店里头人不少。
东来顺刚公私合营,招牌还挂着,但经营已经公方介入了。
铜锅炭火,涮羊肉的香味从门帘缝里往外冒。
何大明要了个靠窗的大桌,坐下点了菜。三盘手切羊肉、一盘百叶、一盘羊杂,两盘糖蒜,配芝麻酱烧饼。
何雨眠和何雨川老实了一路,进了店里坐不住,扒着桌面看隔壁桌涮肉。
爹,那个锅冒烟。何雨川指着铜锅。
待会儿给你涮。何大明把孩子按到凳子上。
何雨眠在旁边坐得端正,但眼睛也盯着铜锅看,咽了口唾沫。
何雨水坐在何雨川旁边,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别指,不规矩。
何雨川缩了手,不敢吭声。
苏桂枝把何雨川拽过来,掏出手帕给他擦了把脸:你看看你,跑了一头汗。
陈桂英有点拘谨,搓了搓手:点这么多,吃得了吗?
够了,大清哥你敞开吃。何大明拿筷子把铜锅里的水搅了搅,东来顺的手切羊肉是真薄,搁锅里一涮就熟,跟丰泽园不是一个路子。
大哥你天天炒菜,也尝尝别人家的手艺。
何大清笑了一声:行,今儿不炒了,光吃。
苏桂枝给陈桂英夹了块糖蒜:嫂子尝尝这个,解腻。
哎,我自己来我自己来。陈桂英有点不好意思。
嫂子你跟我客气什么。苏桂枝笑了笑,又给何雨眠和何雨川一人分了一块。
何雨水自己拿了一块,慢慢吃了起来。
在等羊肉下锅后,筷子一搅,肉变色了就捞,蘸芝麻酱,一口下去。
何雨川吃得满嘴油,何雨眠斯文点,小口小口地嚼,但吃得也不慢。
何雨水吃得快,几口就下去一块,筷子伸得准,专挑薄的捞。
陈桂英给两个孩子夹肉,自己吃得少。苏桂枝也忙着给孩子涮肉、夹菜、擦嘴,自己也没怎么吃。
何大明给何大清倒了杯酒。
白酒,二锅头。
大哥,喝点?
何大清端起来闻了闻,抿了一口。
好久没喝了。
少喝点。何大明也给自己倒了半杯,今天高兴。
苏桂枝喝了口茶,没喝酒。她看了看何大明,又看了看何大清。
何大清放下酒杯,看了何大明一眼。
大明,你是不是有事跟我说?
何大明夹了片羊肉在锅里涮,没抬头。
没什么事。就是好久没到外面吃饭了。
何大清心里总觉得何大明心里有事,但没再问。
一家人吃饱喝足,也就回去了。
何大明带着老婆孩子,回了军区大院,组织上安排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