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是什么意见?”何大明问。
“两条路。”陆汉卿说,“第一条,立刻通知贝熙叶撤离,人保住,但通道彻底断了。
第二条,在收网之前把通道保下来。
但有个最大的难点。
鬼子盯的不是贝熙叶这个人,是他那辆自行车和出城路线。
我们让贝熙叶不骑自行车了,鬼子照样会盯着那条出城路线查其他交通工具。
我们换一条新路线,北平和妙峰山之间就那么几条路,能走自行车的更少,鬼子在每条路上都有卡子,换路线等于换汤不换药。”
何大明没有马上接话。
在心里把整件事的关节点一个一个拆开来看。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不是贝熙叶这个人,而是药品运输的方式和路线。
鬼子已经掌握了贝熙叶的自行车特征和出城规律,在这个基础上,光是让贝熙叶撤离还不够。
因为鬼子的便衣已经盯了这么久,如果他们发现贝熙叶突然不骑车了、不出城了,或者干脆人不见了,马上就会意识到打草惊蛇了。
到那时,鬼子会在妙峰山方向的各条路上全面加卡,所有往那个方向去的人和车都会被严查,通道一样得断。
所以不光要让人撤得合理,还得让鬼子自己觉得“自行车这条线本来就没问题”。
主动把盯梢撤掉。
鬼子的侦查方向一被转移,之后再换新的运输方式,才能彻底绕过鬼子的视线。
想通了这一点,何大明蹲下来,捡了块煤渣在地上画。
“鬼子现在盯的是三样东西:人、车、路线。贝熙叶这个人,他们认识;那辆自行车,他们认得;出城的路线,他们摸清了
要让鬼子自己把观察哨撤掉,得让他们觉得自己跟错人了。
怎么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跟错了?让贝熙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干干净净地走一趟,让他们查个空。
查完了什么都没搜到,他们自己就会犯嘀咕。
是情报搞错了?
还是这条线已经废弃了?
趁他们犯嘀咕的时候,再放一条假消息,把他们的侦查方向引到别处去。
等观察哨一撤,再把运输方式换掉。”
“换什么?”陆汉卿问。
“粪车。跟之前送磺胺出城一样。
粪车底下焊夹层,药品塞进去,上头盖一层真粪。
鬼子嫌臭,伪警更是捂着鼻子挥手让你赶紧走,不会翻到底。
这批药品的体量跟上次差不多,粪车一趟能拉的量刚好够。
孙大爷是老交通,这条线他走过一次,经验有,胆子也有。”何大明说着又在地上补了几笔,“但有一个前提。
在粪车重新上路之前,得先干两件事。
第一,让贝熙叶在他们眼皮底下清白一次。
第二,让他们自己觉得自行车线已经没价值了。
这两件事得一起干,顺序不能错。”
陆汉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盯着地上煤渣画的路线图,慢慢点了点头。
何大明这个思路的逻辑链是完整的:鬼子现在对“自行车出城运药”
这条线高度警觉,任何在这条路线上的异动都会触发收网。
所以他先让贝熙叶“清白一次”,主动消除鬼子的警觉;然后放出假消息,让鬼子把注意力转移到另一条假通道上去。
最后用粪车这个跟自行车完全无关的运输方式重新建立药品通道。
“这个方案我看行。”陆汉卿说,“我今晚就去安排。
第一,通知贝熙叶,后天下午照常骑车出城,车里什么都不带,让他配合我们演一出‘清白戏’。
第二,假消息的事我通过伪警察局的内线放出去,就说西药线已经断了,组织正在从通州方向开辟新通道,把鬼子的注意力往东边引。
第三,粪车那边我通知孙大爷做好准备,等鬼子把观察哨撤了,选个鬼子排查最松的时段出城。”
何大明点了点头:“注意一点——假消息不能放得太正式,最好是通过伪警察局的人‘不经意’透露给特高课,让他们觉得是自己情报工作中挖到的线索,不是别人主动送到嘴边的。
送到嘴边的东西他们会怀疑,自己挖到的他们才信。”
陆汉卿看了他一眼,嘴角难得地动了一下:“这些不用你教。
你做好你的事就行。”说完转身往煤场外走了。
接下来的事,按计划一步一步落地。
贝熙叶在收到通知的第二天,照常骑着他的自行车出了城。
车筐里放着一个牛皮纸包,包得整整齐齐。
便衣一路尾随,从东单诊所门口跟到西直门,从西直门跟到妙峰山脚下。
沿途设了两道卡,把自行车拦下来,当着贝熙叶的面把牛皮纸包拆开。
里面是几本高卢鸡文医学杂志和两袋面包。
车架钢管拆开查,夹层撬开看,什么都没有。
便衣不死心,又把他全身上下搜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贝熙叶用法语发了一通脾气,质问他们凭什么搜查高卢鸡公民。
带队的小队长理亏,只能挥手放行。
回去以后在报告里写了一行字:今日跟踪搜查无果,目标行为正常,未携带任何违禁品。
这一步完成了。
鬼子自己对贝熙叶的怀疑开始松动。
但他们不会因为一次空车就彻底放弃这条线,所以紧接着第二步必须跟上。
就在便衣班交班的当天晚上,潜伏在伪警察局内部的一名外围同志,在跟特高课外勤班的人喝酒时。
“不经意”地提了一嘴:“听说前阵子有人从通州那边往山里送东西,最近风声紧,那边的人全散了。
”这话当天晚上就传到了特高课行动组长的耳朵里。
结合昨天贝熙叶空车出城的搜查结果,行动组长做了个判断:自行车线已经废弃,西药走私可能已经转移到通州方向。
他下令把东单诊所门口的观察哨从每天两班减为每两天一班,其他人员调配到通州方向。
又过了两天,何大明通过码头上的闲聊确认了一个信息。
西直门早班岗有个伪警,每天早晨六点到八点值班,八点交班的时候从来不多看一眼,就等着下班回家睡觉。
粪车选的就是这个时段。
早晨七点,天刚蒙蒙亮,伪警通宵站了一夜正是最困的时候,交班的还没来,当班的没心思查。
孙大爷的粪车从西直门出去的时候,伪警连夹层都没翻
捂着鼻子往车后粪桶上扫了一眼,嫌恶地挥手让他赶紧走。
粪车上的药品安全运到城外,根据地来的交通员赶着驴车接上货,连夜进了山。
接下来的一个月,粪车跑了四趟。
每一趟都选在不同的时段、不同的城门,唯一相同的是每次都盖了一层真粪。没有一次被查过。
何大明通过刘青石传回来的消息只有一个:药品安全送达,根据地伤员救治率大幅回升。
又一次接头时,陆汉卿告诉他药品已经成功送出去了。
何大明放心了,直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