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军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南锣鼓巷街道办事处。
他没穿公安制服,一身干净灰色中山装,走到办事处门口,对着值班人员亮出证件。
“市局政保处,找你们余主任。”
值班人员一听见“政保处”四个字,神色立刻端正,不敢耽搁,立马快步进去通报。
不到两分钟,余主任从后院办公室快步迎了出来。
“陈同志,久仰大名,快里边请。”
街道办是老式平房改造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
余主任的办公室就一张办公桌、两把木椅,墙上挂着整片辖区的居民片区平面图。
两人落座,陈军没有多余寒暄,直奔公事。
“余主任,今年军政整编结束,政保处正式接管全城对敌防谍、户籍终审工作。我今天过来,是跟街道对接基层联动配合的事宜。”
“陈同志您说,我们街道全力配合。”
陈军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工作文件,平铺在桌上。
“三条硬性摸排要求。
第一,辖区内所有新迁入、暂住、投亲、务工流动人口,全部重新造册登记,副本统一上报市政保处。
第二,近半年内,所有到街道补办履历、核对户口、开具政审、营业证明的人员,单独列专项名单。
第三,重点筛查高危人群:1953、1954两年行踪沉寂、几乎无任何登记记录,今年整编窗口期突然频繁补办档案的人员,单独建档标记。”
余主任快速扫完文件,点头应声:“都是街道本职工作,没问题,我这边马上落实。”
他起身走到墙边地图前,指着整片片区:“我辖区下辖三个居委会、十二个居民小组。去年至今,新迁入三十七户,今年新落户籍十九户,全部有登记、有来源、有备案。”
“名单我看一下。”
余主任拉开木柜,取出一本牛皮纸存档文件夹递过去。
陈军逐页翻看。
余主任在一旁逐一介绍:“这两户是河北沧州过来投亲的,手续齐全。
这三户是工厂招工分配落户,有单位介绍信。
这个叫崔大可,今年七月迁入,石景山首钢那边调到红星轧钢厂,房子换到我们片区
前阵子居民小组补缺,我直接定的他。”
陈军目光在崔大可名字上轻轻圈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翻到后半段,他手指一顿:“周德年?”
“去年春天从天津过来的,在这边做杂货小生意,当初落户手续齐全,合规合法。”
“近半年,来街道办过几次手续?”
余主任回想片刻:“四次。
前两次是普通居住、务工证明。
后两次全是补材料,一次补解放前空白履历,一次补户口关联备注。
上个月还来补过一次铺子的营业备案。”
“半年四次补档。”
陈军合上文件夹,神色平淡,心里已然记下疑点。
“他的杂货铺位置?”
“鼓楼东大街,公私合营之后空出来的老门面,他盘下来经营的。”
“之前户主信息有存档吗?”
“有,我回头整理给你。”
陈军收起文件起身:“三条摸排任务尽快落地,名单直接对接我。”
他留下一串办公电话:“后续有异常情况,直接专线联系。”
余主任一路送到门口,犹豫再三,低声开口:“陈同志,咱们市政保处处长,是不是姓何?何大明同志?”
陈军脚步微顿。
“我以前在华北军区系统待过,听过何处长大名。”余主任笑着解释,“前段时间我下片区走访,在九十五号院见过一次,后来才知道是他。他是不是就住在那片?”
陈军不动声色:“公事不谈私人住址。”
走出了办事处,陈军点了一根烟。
周德年。
天津迁入,手续干净,履历看着没问题。
唯独最大的疑点。
蛰伏两年不动,今年疯狂补档洗白。
完全踩中了何大明划定的敌特高危特征。
陈军他掐灭烟头,直接驱车返回市局复命。
……
政保处办公室。
陈军把街道摸排情况、周德年的全部疑点逐一汇报。
何大明听完,神色平静:“手续齐全、表面干净,是潜伏特务最标准的伪装。”
“先便衣暗访杂货铺,全程外围观察,
记录他的往来人员、作息规律,等尾巴露出来。”
“明白。”
陈军刚要退下,何大明又开口交代。
“还有一件事。
九十五号院的基层对接,你别亲自去。”
陈军一愣:“处长?”
“你是我贴身老部下,频繁往我院子里跑,太扎眼。”何大明目光冷静,“现在整编审查严格,容易被人抓话柄、对你对我都不利。”
“你挑一个嘴严、靠谱、陌生面孔的干事,
以区里基层摸排对接的名义常驻对接,名正言顺。”
陈军瞬间懂了:“我安排小刘。”
小刘,二十五六岁,退伍转公安,做事稳、嘴巴严、没人认识,最合适。
何大明点点头,陈军走出了办公室。
隔天,陈军带着小刘去了一趟九十五号院,当面和何大清对接认脸。
“何大哥,以后院里的基层异动、生面孔来访、邻里反常情况,都由小刘同志对接。”
小刘态度端正:“何大哥,以后辛苦您配合工作。”
何大清看了眼陈军,见他点头,当即应声:“应该的,我全力配合。”
陈军特意叮嘱小刘:“你自己单独来、单独对接。
我来过这里的事,对外只字不提。”
何大清明白其中利害:“我懂。”
自此之后,小刘隔三差五就来一趟九十五号院。
有时白天,有时傍晚下班。
每次进门直接进何大清正房,关门谈话,片刻之后低调离开。
头两次,阎埠贵只当是正常基层工作对接,没放在心上。
次数多了,他心里渐渐不对劲。
何大清只是个丰泽园的大厨,一个普通居民组长。
凭什么区级干部频繁上门、关门密谈、避人耳目?
一次两次是公事,三五次频繁上门,绝对不正常。
阎埠贵本就因为居民小组名额的事,对何大清积怨已久。
眼下1955年全城政审、防谍、基层排查风声最紧,这种频繁闭门私聊,放在谁眼里都是大问题。
阎埠贵不动声色,隔天换上干净家常衣裳,直接去了辖区派出所。
“公安同志,我要如实反映一条基层情况。”
值班公安见他斯文稳重、像是公办教员,连忙起身接待:“您坐,慢慢说。”
阎埠贵坐下,推了推眼镜,条理清晰开口。
“我叫阎埠贵,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居民,在红星小学三年级任教。我反映的是我们院居民小组长,何大清的异常情况。
近一个多月,频繁有陌生年轻干部,隔三差五单独来找他。
每次都是关门进屋,待很久才走,
何大清同志本职是丰泽园后厨大厨,并非街道专职干部。
近期政审严格、风声紧张,频繁出现这种私密对接,我个人觉得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