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明没接刘青石的话,刘青石识趣地说了这趟的主要目的。
“粪车那条线被盯上了。
小鬼子华北宪兵队在妙峰山脚下加了一道卡,粪车绕不过去。
老陆急得嘴上全是泡。”
何大明问:“小鬼子宪兵队怎么忽然在那边加卡?”
“有人递了消息。”刘青石把烟头掐灭在脚底,“马家那个在伪北平特务科当翻译的,
叫马小军,不知道从哪儿摸到了粪车出城的规律。
他爹马福山是马家的大管家,专门替马家打理黑市粮食分销的。”
马家是北平城现在的四大家族之一
何大明没说话,把一麻袋大豆扛上仓库台阶,拍了拍手上的灰。
当天夜里,何大明躺在东厢房的床上,把马家这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姓马的是最早给小鬼子当买办的那批人。
小鬼子推行粮食统制,明面上所有粮食都得走伪政府的配给系统,但实际上配给系统根本就是个筛子。
余粮、配给粮结余、罚没物资。
这些不直接归属军粮账本的粮食,经过马家这种外围中间商的手,流到黑市上套现。
马家自己不囤货,他们只做分销。
把小鬼子从牙缝里剔出来的残渣,转手倒给黑市商人,变成银元和金条,大头归小鬼子军需部门,小头落进马家自己的口袋。
这种人不囤粮,他们比囤粮的更坏。
囤粮的至少还有个仓库,他们是直接卡在小鬼子物资体系和百姓之间的那道闸门。
闸门不开,粮库里的余粮再多,一粒也到不了老百姓嘴里。
要帮老百姓解决问题,这就是根源。
而且,粪车出城的规律被摸到,说明马小军已经盯上这条线了。
不止是粮食通道的问题。
马小军在伪政府特务科当翻译,特务科跟小鬼子华北宪兵队有情报共享机制。
特务科现在怀疑粪车了吗?
他们是在钓鱼,还是还没动手?
宪兵队突然加卡,到底是常规盘查,还是已经掌握了什么?
第二天下午,西山煤场。
陆汉卿站在背风的煤垛后面,围巾上全是冰碴子。
何大明开门见山。
“粪车被盯上的事,根在哪儿找到了。马家大管家马福山的儿子马小军,在伪政府特务科当翻译。
他是怎么摸到粪车规律的,还不太清楚,但有一点能确定。
马小军既然已经注意到粪车了,那粪车这条线现在就有暴露的风险。
一旦小鬼子宪兵队顺着这条线往上摸,不光是运粮通道要断,连带着之前运过货的交通员和孙大爷都可能被牵连。”
“你打算怎么办?”陆汉卿问。
“马家的根基不在钱,不在货,在跟小鬼子的关系。
小鬼子军需部门信任他们,宪兵队不查他们,他们在黑市分销这块的中间人地位才稳。
要是小鬼子宪兵队不信任他们了呢?”
陆汉卿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马小军能接触小鬼子华北宪兵队下发的日常巡查记录和物资抽查月报。
这些东西不是绝密军令,但上面有宪兵队的红戳和签字。
能不能弄一份小鬼子华北宪兵队外围物资稽查的月报,封皮是真的,格式是真的,中间夹一页物资抽查异常记录。
提一笔马家经手的配给粮结余存在数量出入,措辞含糊一点,不直接指控。
但落在多疑的宪兵队队长眼里,每一句都是钉子。”
陆汉卿想了想:“你是说,用小鬼子宪兵队自己的刀,捅马家?”
“对。小鬼子对本地汉奸商人,本来就是边用边防。
马家只是外围分销中间商,不是核心军粮总账房。
他们经手的从来不是主力作战军粮,而是余粮、配给粮结余和罚没物资。
正因为经手的是非核心物资,小鬼子对他们的监控才不那么严。
但也正因为经手的是非核心物资,小鬼子宪兵队一旦发现账目有问题,根本不会给马家辩解的机会。
一个外围中间人,换掉就换掉了。”
“具体怎么操作?”
“那份稽查月报上只需要写一句话,大意是‘在对北平配给结余物资的例行抽查中,发现马家经手的数批粮食在账面上存在数量不符的情况,差额数目较大,建议进一步核查’。
不写死结论,不留任何指控痕迹,就让小鬼子宪兵队自己去想。
小鬼子宪兵队一旦启动对马家的物资稽查,马小军在特务科那边也得停职配合调查。
粪车这条线就暂时安全了。”
陆汉卿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就算马家倒了,小鬼子还会找别人来替。
换一个姓周的姓王的,有什么区别?”
“有。换人需要时间。
新换上来的人不熟悉黑市渠道,不熟悉跟宪兵队和军需部门的对接方式,至少要乱上十天半个月。
更重要的是,
小鬼子现在在太平洋战场上节节败退,物资越来越紧张。
以前他们不在乎一个外围中间人贪多少,只要套现顺畅就行。
现在不同了,物资紧张,他们对每一笔账都盯得比以前紧。
马家被查这件事,其他给小鬼子当买办的人看在眼里,会怎么想?
他们给小鬼子卖命,无非是图财。
要是发现小鬼子卸磨杀驴,今天查了马家,明天会不会查到自己头上?
人心一散,以后咱们再做分化瓦解,就容易得多。”
陆汉卿没有马上回答,但也没有问更多问题了。
“稽查月报的事我来想办法。
伪警察局里有咱们的人,小鬼子宪兵队的巡查记录格式也能搞到。”
陆汉卿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就走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陆汉卿通过潜伏在伪机关内部的同志,弄到了小鬼子华北宪兵队外围物资稽查月报的格式纸和封皮。
这份夹页被巧妙地做旧,嵌在一份例行稽查台账副本里,措辞极讲究。。
这份稽查台账副本通过伪北平特务科的日常公文流转渠道混了进去。
何大明等了整整两个星期,这两个星期他没有再动任何跟马家有关的东西,只是照常在码头扛活、回家教傻柱练拳。
三周后,刘青石在码头递烟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马家被查了。”
小鬼子华北宪兵队的人封了马家的账房,搬走了十几箱账本。
马老爷子被抓进去审了三天,放出来的时候路都走不稳了。
马小军也被伪政府特务科停了职,关在自家院子里不许出门。
马家虽然没被抄家,但小鬼子宪兵队已经把马家在黑市分销这块的所有经营权都收回去了,换了另一家姓周的顶上。”
何大明点了点头,弯腰扛起一袋货。
不出自己所料,新换上来的周家接手马家的业务之后乱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里,好几批本该流入黑市的配给结余粮食因为交接不畅暂时堆在仓库里出不去。
城外的八路军趁着这个空窗期,通过地下组织的粮食物资转运通道又运了一批粮食进根据地。
西山煤场。
陆汉卿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说:“换上来那家姓周的,做事畏首畏尾,效率比以前差远了。
小鬼子宪兵队对黑市分销这条线的控制,从马家倒了以后就一直不稳定。
内部审查了一遍还没结束,好几个外围岗位都换了人,衔接不上。
听说小鬼子宪兵队内部对稽查月报上那笔异常的来源还在争论。
有人说马家是被人做了局,有人说是马家自己手脚不干净。
不管真相是哪一种,汉奸商人的信任已经开始动摇了。”
何大明说:“这才是开始。马家不过是小鬼子物资体系里的一根水管。
拆一根,换一根,体系还在。
但换过水管的人都知道。
换过的管子,永远不如原装的严丝合缝。
多拆几次,整个体系就会漏水。
到时候漏出来的每一滴水,都是咱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