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少渊语意模糊,语气平缓,不疾不徐。
没有半分逼迫的刻意,却自带一股不容回避的气场。
“若是你依旧拿不准主意,也没必要一直僵持消耗,我可以直接去找邱林局长当面商讨,敲定最终方案。”
唐风年闻声回神,猛地从繁杂的思绪中抽离。
他抬眸看向对面神情从容的男人,心底无比清楚,对方所言属实。
纪少渊不愿继续无谓的拖延,只想尽快敲定方案,以此突破案情、侦破案件。
如今案件僵持日久,每多拖延一分钟,局势就多一分变数。
留给幕后潜藏之人察觉破绽、销毁证据、转移线索甚至提前布局的机会就越大。
拖延,是办案最大的忌讳。
唐风年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眼底的凝重反复拉扯权衡。
短短数秒的沉吟,于他而言却无比漫长。
快速梳理所有利弊,衡量风险与收益后,唐风年最终压下心底所有的顾虑与迟疑,眼底的纠结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果断的坚定。
他抬眸看向纪少渊,语气郑重沉稳,已然下定最终决心:
“可以,我应允你之前提出的方案。”
话音落下,唐风年紧绷许久的神经稍稍放松,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纪少渊这才抬眼看他。
短暂停顿后,唐风年看着纪少渊,神色严肃,夹杂着公职人员最严谨的底线顾虑。
他忍不住再三确认心底最担忧的问题:
“纪同志,我可以配合推进方案,但我必须跟你确认一点。”
“宋同志当真有十足把握,在不造成任何人身伤害、不伤及人犯身体的前提下,让他们如实交代所有实情,吐露全部线索?”
“你应该也清楚我们的办案准则。”
唐风年语气恳切,字字严谨:
“作为公安人员,在案件彻底落定、真相大白之前,我们必须全力保障人犯的人身安全,这是底线。”
“只有保证人犯身体无恙、程序合规,所有口供与线索才能合法有效,完整留存证据链,不会留下任何漏洞,避免后续出现翻供或者是无效取证的问题。”
这是他迟迟难以决断的核心原因,也是他必须坚守的职业准则。
纪少渊神色未变,眼底依旧是一贯的淡然。
他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淡淡反问一句,直击要害:“唐科长,事到如今,你觉得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常规审讯、证据施压,所有合规手段你们应该有试过,耗时许久,却依旧毫无进展。”
“这几人嘴硬顽固,心存侥幸,笃定你们没有确凿证据,拒不认罪、闭口不言。”
“时间拖得越久,幕后之人反应越充分,销毁证据、串供脱罪的概率就越大。一旦关键证据灭失、线索断裂,这起案件很可能彻底成为悬案,你们所有前期侦查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简单几句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现实困境,将当下的绝境局势清晰点透。
唐风年沉默下来。
他心底无比清楚,纪少渊所言,没有半分夸大。
眼下的局面,早已没有退路,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固守常规,只会原地踏步、错失良机。
放手一试,尚有突破案情、查清真相的可能。
斟酌再三,他郑重颔首:
“我明白了,后续我会第一时间协调队内所有在岗人员,安排好审讯部署与现场把控,全力配合你们,一切以突破案情、固定证据为先。”
得到唐风年明确的应允与配合承诺,纪少渊不再多言,随即又敲定了一些细节与具体时间。
“那就先这样,唐科长,时间不早,我先告辞。”
他起身而立,身姿挺拔修长,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几次交谈下来,唐风年知晓纪少渊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满心满眼都是等候在楼下的宋星渺,早已无心久坐商议,当即也随之起身,主动上前拉开房门。
“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洽谈室。
长廊的晚风扑面而来,驱散了室内那缕压抑凝重的气氛。
两人脚步轻快,沿着走廊快步前行,不多时便回到了接待室门外。
一直静静守在原地的林晚见两人走来,立刻抬眸望了过去。
目光率先落在纪少渊身上,连忙上前开口道:
“纪同志,宋同志说她下楼透透气,特意嘱咐我,你要是出来了,直接去大门口找她就好,她在门口等你。”
“好,多谢。”纪少渊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礼。
想到宋星渺,他神色间掠过一丝缱绻的温柔,瞬间褪去了方才在洽谈室内的那股子沉稳凌厉。
纪少渊没有多做停留。
简单与唐风年、林晚道别后,便快步走向楼梯口,脚步匆匆,径直下楼寻宋星渺。
望着男人挺拔急切的背影快速消失在楼梯转角,长廊再次恢复安静。
尚未经历过情爱,不懂男女相处之道的林晚站在原地,心底忍不住生出满满的感慨,眼底流露出羡慕。
她轻声感叹道:“纪同志和宋同志的感情真好啊,看得人直羡慕。”
纪同志一看就是心里时时刻刻都记挂着宋同志,片刻都舍不得分开。
这不,刚商议完要事,就急着去找她了。
一旁的唐风年听闻林晚这番纯粹的感慨,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忍不住失笑摇头,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却并未多言。
情根深种,事事牵挂,大抵便是如此。
——
与此同时,分局大门外。
暮色沉沉,夜色彻底笼罩大地。
晚风微凉,吹得门口的绿植枝叶轻轻摇曳,带着夜晚独有的清爽凉意。
宋星渺独自站在大门旁的花坛边,身姿清雅,静静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神色淡然。
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可闻。
她听觉敏锐,早在对方走近的瞬间,便已然捕捉到动静。
知晓是纪少渊寻来了,她却没有立刻回头,依旧静静伫立在原地。
纪少渊快步走出灯火通明的大厅,一眼便精准锁定了花坛边那道清冷纤细的身影。
夜色衬得她身姿愈发清绝,周身气质温柔又疏离。
安静伫立的模样,让他心底所有的浮躁与疲惫尽数消散。
他放轻脚步,缓缓走近,嗓音温柔低沉,轻声开口询问:“渺渺,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在做什么?”
晚风拂过耳畔,宋星渺终于收回视线。
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轻轻抬起纤细的手指,指向自己脚边一团黑乎乎、一动不动的小小影子。
她音色娇软慵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戏谑与无奈,轻声反问:
“纪少渊,你说我这算不算,被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