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蕊端着刚盛好的面条从厨房出来。
一眼就瞥见了从楼梯口下来的宋星渺，手里的瓷碗顿了顿，眼角的细纹绽开，笑道：
“星渺今天穿得真鲜亮，像友谊商店摆的麦淇淋小蛋糕，香软甜美，你说是不是，小六？”
被点名的纪少渊回过神来，笑着接话：“妈说的对。”
他走上前，伸手想去牵她，指尖刚碰到她，又顿了顿。
改成了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纪少渊笑意高深地瞧了她一眼：“我可得扶着点，免得摔坏了你这个小蛋糕。”
众人一怔，随即默默偏头，抿唇轻笑。
情窦初开的年轻人说起话来，就是不知轻重。
大清早的就如此齁人。
好在宋星渺接受良好，甚至难得地配合开口道：“嗯，那你要扶好了。”
几个长辈：“……”
“咳咳……”
纪明德握拳低唇，轻咳出声。
空气里的那一团粉红泡泡仿佛在瞬间打散，又悄无声息地四散开去，暗暗滋生。
邱慧英满脸笑容地走上去，拉着宋星渺的手往桌边走：“快来星渺，就等你了，饿不饿？今天是你爷爷全程操刀，亲自做的面条，你待会多吃点。”
纪训北咳了一声：“也就是碗普通面条……”
“知道了知道了。”邱慧英领着两人往桌边走，“你就别谦虚了。”
纪训北不说话了，端起茶杯喝水，挡住嘴角的笑意。
众人各自落座。
宋星渺挨着纪少渊旁边坐下。
后者很自然地给她夹了一个煎蛋放在她面条碗里。
潘蕊看在眼里，顺手把那碟酱菜也推到她面前：“星渺，尝尝这个，我自己腌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宋星渺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点点头：“好吃。”
潘蕊笑得眼睛弯弯的：“好吃就多吃点，等你下次回来，我再多腌几种给你尝尝。”
邱慧英在旁边接话：“星渺，你爱吃酸的还是辣的？我腌的酸黄瓜也不错，就是这次没来得及做，等你下次回来，提前说一声，我给你准备好。”
“都可以，我不挑，谢谢奶奶。”
“你这孩子，说什么谢谢不谢谢的。”邱慧英笑得合不拢嘴，转而又想起什么，“对了，你们待会去领证，东西要带齐了，可别落下什么，还得来回跑一趟。”
纪少渊含笑点头：“都带了，奶奶，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邱慧英终于安心了，招呼两人赶紧吃饭，“吃吧吃吧，吃完了好去办正事。”
一家人这才纷纷动起筷子。
窗外，阳光正好。
——
早饭后，一家人把两个孩子送到院子门口。
邱慧英翻来覆去地叮嘱两人，无非是路上注意安全、办完事早点回来之类的话。
纪少渊一一应了，牵着宋星渺往外走。
吉普车就停在院门外不远处的树下。
纪少渊先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等宋星渺坐进去，才关好门，自己绕到驾驶座那边上车。
随后，车辆启动，缓缓驶出二号院。
这个年代的结婚办理机关，若是城区，一般设立在区革委会，若是农村，则设立在人民公社。
车辆一路行驶到革委会大楼所在的主街道时，副驾驶的宋星渺稍一抬眼，便看见了不远处那栋矗立着的大楼。
晨光中，那栋三层的区革委会大楼稳稳立在街面正中。
没有花哨的装饰，浑身透着当下特有的肃穆与规整。
随着距离拉近，依稀可见墙体是统一的青灰色机砖，勾缝清晰。
经年累月的日晒雨淋，在墙面上洇出几道浅浅的水痕，却丝毫不显破败，反而添了几分岁月的厚重。
正门上方，挂着红底白字的长条木匾，漆色略旧却依旧醒目，上方写着京都区革命委员会几个大字。
墙角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杆，顶端飘着一面鲜红的五星红旗，风一吹，旗帜便猎猎作响。
门口没有花哨的岗亭，只设了一张简易木桌，一位身着蓝色中山装的工作人员坐在那里登记来人。
几级水泥台阶被磨得有些发亮，通向宽敞的玻璃门，门楣上还装着两个老旧的高音喇叭，偶尔会传出激昂的革命歌曲或是通知。
楼前的空地上，零星停着几辆军用吉普和二八自行车，车辙印在土面上纵横交错。
纪少渊找了个位置停好车，利落地从车上下来，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
宋星渺下车时，他自然而然地把手递过去，让她搭着他的手下来。
在门口登记完后，两人走进大厅，里面光线比外面柔和些，地面是水泥抹的，干净却粗糙。
迎面的墙上嵌着一块大大的公告板，贴着泛黄的文件、红色的通知和计划生育宣传画。
走廊里静悄悄的，偶尔有穿着中山装、军装的干部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间办理结婚登记的窗口，就在大厅一侧的办公室里。
木框玻璃隔开里外，窗台上摆着一个搪瓷杯，墙上同样贴着语录。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纪少渊牵着宋星渺一进门，便吸引了不少目光。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频频回头。
两个当事人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办事窗口前。
结婚窗口在靠里边的位置，柜台后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三十出头。
纪少渊在窗口前站定，敲了敲柜台：“你好，同志。”
女人抬起头，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问:“同志，是来办理结婚的？”
“是的。”
女人“哎哟”了一声，连忙把面前的东西收拾干净，又招呼旁边的男人：“老李，别写了，人家来办结婚证了。”
她一边说，一边将两张表格递出来:“同志，先填一下这个。”
纪少渊接过表格，转身把柜台让给宋星渺，两人一人一张，开始填写起来。
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打量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
男人被她这副模样弄得哭笑不得，低声提醒道：“你别老看人家。”
“我这不是看这小两口长得好看嘛。”女人嘴上这么说，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表格填好，纪少渊把两份都递过去。
女人接过来，粗略扫了一眼。
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分，都填得仔细工整。
她又把两份表格递给旁边的男人：“老李，你核对一下证件。”
纪少渊又将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递进去。
男人接过来，一样一样仔细核对，目光在每份文件上停留片刻。
确认无误后，他低下头，从抽屉里取出两张空白的结婚证，蘸了墨水，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写完之后，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才拿起公章，稳稳地盖上去。
“啪”的一声，红彤彤的印章落在纸上。
男人将两张结婚证连同其他证件一起递出来，笑容和煦道：“两位同志，办好了，恭喜你们，新婚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