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片成片的尸体,铺满了整个视野。
有的穿着她熟悉的宗门服饰,青白色的衣袍被血浸透,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有的穿着陌生的黑色甲胄,面目狰狞,死不瞑目。
刀剑折断,法器碎裂,血流成河。
暗红色的液体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厮杀声早已停歇,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宋星渺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握着一柄长剑。
剑身细长,通体淡紫,泛着凛冽的寒光。
此刻剑身染满了鲜血,正一滴滴往下淌。
剑柄上刻着熟悉的流云纹路,那是宗门的徽标。
陡然间,一股巨大的、不属于她的悲伤,像滔天巨浪一般迎面扑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她的情绪。
可那悲伤太过浓烈,太过真实,仿佛是从这具身体骨髓深处涌出来的,紧紧裹挟着宋星渺,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陌生的记忆碎片像被强行灌入的水流,汹涌地冲刷进她的脑海。
宗门遇袭的那天,毫无征兆。
残阳如血,泼洒在断壁残垣的炎天宗上。
往日里仙气缭绕、灵溪潺潺的山门,只剩漫天火光与凄厉的破空声。
魔气翻涌如墨,将整片天际染得暗沉沉。
曾经护佑宗门几百年的护山大阵,早已在敌袭的刹那间崩碎成漫天灵屑。
四峰三谷,七位长老,为给众弟子争取下山时间,拼死断后。
她看见大长老的背影,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教她炼丹的老人,独自挡在宗门入口。
以一己之力拦住数百名黑衣人,最后被法器贯穿胸膛。
他倒下时还在朝门内的弟子们大喊着“快走”。
她看见二长老,那个脾气最暴躁、最会骂人的老头,临死前引爆了自己的本命法器,炸塌了整座山崖,为弟子们争取最后一点逃生的时间。
然后是三长老……
四长老……
五长老……
七位长老,尽数燃尽元神自爆而亡,连尸骨都未曾留下。
平日里总爱笑着揉她头发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
他们一个个提着法器挡在她身前,用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剑光骤起时,皆是决绝赴死的背影。
“小师妹,快跑!”
“小师妹!别回头!活下去!”
一声声嘱托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碎,她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推着往后退。
而留在她身旁的,只剩最后一人。
大师兄。
炎天宗百年不遇的天才,修为深不可测。
他永远是对她最温柔的那一个。
她练剑偷懒,他替她揽下师父的责骂,笑着陪她坐在云巅吃点心。
她修炼差点走火入魔,他不眠不休为她护法,梳理灵力。
整个宗门,谁都知道,大师兄的软肋,从来只有小师妹一人。
此刻,他青白色的衣袍沾染鲜血,长剑撑地,唇角不断溢出暗红的血,周身灵力早已濒临枯竭。
铺天盖地的魔影嘶吼着扑来,他却只是回身,望向那个被他圈在结界里的小姑娘。
他忽然笑了。
犹如寒山化雪淌入春风。
没有半分痛苦,没有半分怨怼,只有一如既往的温软与不舍。
就像从前无数次她闯祸后,他无奈又纵容的模样。
他轻轻开口,声音被飓风撕得微弱,却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阿渺,别怕。”
“是师兄无能,护不住你。”
“但师兄,会为你死战至最后一刻。”
话音落,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她。
衣袍猎猎,长剑破空。
他燃尽自己最后的仙元,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璀璨剑光,义无反顾地冲入了无边魔潮之中。
剑光炸裂,天地震动,魔气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近乎半数的魔物被激荡的剑气吞噬。
而那抹熟悉的身影,就此消散于天地间……
飘渺的风里只剩一句迟来的、轻得像叹息的低语。
“阿渺,我终是等不到你种的星莲花开了……”
天地寂静,魔气纵横。
偌大的战场,只剩她一人。
往昔的记忆悉数浮现。
宋星渺,炎天宗最小的小师妹,灵根天成,悟性冠绝古今,自入门那日起,便集全宗门宠爱于一身。
师父疼她,长老护她,诸位师兄更是对她呵护备至。
她从未受过半分委屈,更不知何为生死离别。
可今日,她却懂了。
现代与修仙世界的两股记忆在她脑海中疯狂冲撞,它们互相撕扯,互相排斥,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裂。
头痛欲裂,以致她握剑的手都在颤抖。
手中染血的长剑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痛苦,发出阵阵嗡鸣,剑身震颤。
那嗡鸣里带着担忧,带着焦灼,以及一丝不安。
宋星渺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从那两股记忆的冲撞中挣脱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
就在这一刹那,一股巨大的威压从天而降。
那威压如同实质,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她迎面扑来。
周围的空间都因承受不住而变得扭曲,空气凝滞,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身体的本能比意识反应更快。
宋星渺手中的长剑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紫色光芒,一道剑光冲天而起,与那威压正面相撞。
与此同时,她的左手已经掐出一个法诀,一道灵力屏障在身前瞬间成形。
“轰——”
那股威压撞上屏障,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地面龟裂,碎石飞溅。
威压余波被结界和剑光屏障生生挡住,宋星渺被震得后退了数丈,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剑。
“哦?倒是有几分本事。”
远处传来一道低沉的笑声,带着几分意外与玩味。
她稳住身形,抬眸望向威压袭来的方向。
暗红色的天幕下,一道身影缓缓显现。
那是一个身穿黑色暗纹长袍的人,袍角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活的,在幽蓝的火光下隐隐流转。
他的脸上戴着一张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暗紫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猫捉老鼠般的兴味。
他看着宋星渺,仿佛在看着一件已经到手的猎物。
“不愧是炎天宗得天独厚的修炼天才。”男人居高临下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深渊里的恶魔低语,“在我的威压之下,仍有自保能力,当真有意思。”
宋星渺冷着脸没有说话,只是握剑的手紧了紧。
她压下脑海里还在翻涌的混乱记忆,试图驱赶那股快要将她淹没的悲伤,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这是梦还是别的,此刻,她要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