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川顿时清醒了,他侧过身问到:“老大真接到嫂子了?”
“接到了,他说人没事,就是脚伤了,关键是你猜怎么着?”韩齐光神秘兮兮地,“我问他人接回来了安置在哪儿,他竟然说有地方住了。”
“你是没看到他那副急吼吼的样子,又是端热水,又是毛巾香皂的,太夸张了。我问他晚上还回不回来睡觉,他理都没理我。”
付川在黑暗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很平静地说了句:“老大当然不会回来啊。”
“你怎么知道?”韩齐光挑眉,虽然对方看不见,“眼下越山这情况,他还能变出个单人帐篷不成?就算真有地方安置,那估计也是跟别的女同志挤大通铺,他一个大男人还能一直陪着?被人看见了影响多不好。”
付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的淡然:“你觉得我老大平时是个会照顾人的人吗?”
韩齐光闻言,认真想了想。
纪少渊在部队里是出了名的刺头尖子,冷漠无情,从来没见他对谁特别上心过,更别提照顾人了。
韩齐光得出结论,直言:“他不是。”
“可他刚才,是亲自去打的热水,对吧?还拿了新毛巾和香皂,没错吧?”付川掰开揉碎了给他分析,“以前他什么时候对这些琐碎事上过心?他能做出这种举动,只能说明,他现在脑子里、眼里、心里就只有一个人。”
韩齐光缄默,静静听着。
付川翻了个身,看着棚顶:“现在那个人就在他面前,还受了伤,你让他回这儿来睡觉,躺在地上听我们一群大老爷打呼?你觉得他能合眼?这不扯犊子吗?”
付川此刻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分析地头头是道。
韩齐光:“可就算他再心疼人,也要注意纪律和影响,谁知道会不会被有心人借题发挥。”
付川打了个哈欠,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语气斩钉截铁:“你这话团长以前也问过老大,当时老大的回答是,前途不是唯一的选择,但她是。”
韩齐光哑口无言。
棚外风声呜咽,偶尔传来远处机械作业的闷响。
他望着黑暗的棚顶,脑子里闪过的是纪少渊说的那几句话,还有端着热水、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
那背影有种毫不犹豫的坚定。
仿佛任何规矩、任何困难、任何流言,都不足为惧。
“他这算是彻底栽了啊。”韩齐光闭上眼,低声轻叹。
——
帐篷里,宋星渺百无聊赖地发着呆。
外面响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听见声响,她倏地抬起头。
纪少渊端着两盆热水微微弓腰走了进来,热气在他胸前氤氲成一片朦胧的白雾。
“你回来了。”宋星渺眼睛一亮,声音尾音雀跃地上扬。
她下意识地想朝他挪过去,脚下刚一动,眉尖便轻轻蹙起。
“别乱动。”纪少渊声音低沉,制止她的动作。
他将装着热水的搪瓷盆放在宋星渺脚边。
先试了试水温,觉得水温合适,才将毛巾放进去,正准备伸手进去搓洗,就被宋星渺拦住了。
“你手上有伤,别沾水了,我自己来。”
纪少渊平时都很纵容她,但在照顾她这件事上,有自己的坚持。
他捏了捏宋星渺的手指,说道:“没事,小伤而已,等晚点我再重新擦药包扎一遍。”
说完,也不给宋星渺反应的时间,纪少渊双手直接伸进了水盆。
手上缠着的纱布瞬间浸透了水,他没去管,将毛巾揉搓几遍,然后拧干。
晃荡的热气上涌,将他下颌原本冷硬的线条柔化了几分。
他抬起头,对上她全然依赖、毫无保留的目光。
那目光滚烫,熨得他心口发胀,一种杂糅着怜惜与酸楚的情绪盈满胸腔。
纪少渊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用掌心,极轻地抚摸宋星渺的脸颊。
她的脸有些凉,触到他温热粗糙的掌腹时,本能地蹭了蹭。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纪少渊眼底的疲惫如初雪般化开,顷刻间只剩下温柔。
纪少渊单膝跪地蹲在她面前:“这边条件有限,今天晚上就先简单擦洗一下,后面我再想办法。”
说完,纪少渊用温热的毛巾,一点一点,擦拭她的额头、脸颊、颈侧。
他的动作细致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贵重的稀世珍宝。
擦到手时,他将她的手心打开朝上,一根根地擦,连指缝没放过。
宋星渺的手指纤瘦,柔若无骨,乖乖地躺在他宽大的掌心里。
整个过程中,宋星渺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望着他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稳的阴影。
望着他微抿的唇线,因专注而显得格外认真。
空气沉静,只有毛巾落入水中的轻响,以及彼此交织同步的呼吸声。
待换上第二盆水。
纪少渊开始给她洗脚:“抬脚。”
宋星渺乖乖抬起未受伤的左腿,架在他屈起的膝盖上。
他动作熟练地脱下她的布鞋和袜子。
她的脚很小,白皙细腻,脚趾头圆润得像一颗颗莹白的珍珠。
纪少渊感觉自己一只手,就能轻而易举地圈住宋星渺的两个脚踝。
他托住她的小腿肚,将她左脚放进水盆里。
另一只手用毛巾在右脚绷带边缘小心细致地擦拭。
油灯将纪少渊低垂的侧脸照出深深的轮廓,宋星渺注意到他下颚线是绷紧的,眼睫下的眸子泛起一种类似心疼的情绪。
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纪少渊正用指腹反复摩挲她左脚脚背上某个位置,嫩白的皮肤被摩挲出一层浅浅的粉。
宋星渺猜测,那应该是某个穴位,可以缓解疲劳或是促进血液循环。
暖意透过皮肤,丝丝缕缕渗进去,她不由得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喟叹。
月光悄然挪移,银白从一侧窗口爬上了床沿,温柔地覆上她的周身,也勾勒着他宽阔的肩背。
宋星渺逐渐感到困倦,昏昏欲睡,她打了个哈欠,眼皮慢慢沉下去。
在意识朦胧间,她模糊地感觉到,纪少渊正用毛巾最后擦拭干净她的双脚。
然后,一个干燥而温暖的吻,羽毛般落在她的脚背。
……
黑暗笼罩的帐篷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远处机械的轰鸣变得模糊,风声也变成助眠的背景音。
纪少渊坐在床边,将宋星渺侧放在大腿上,一只手揽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沿着她的背部轻轻拍着。
宋星渺迷迷糊糊感受到近在咫尺的热源,像黏人的猫咪一样,用脑袋往他颈侧拱了拱。
纪少渊垂眸凝视了她一会儿。
等宋星渺彻底陷入沉睡,纪少渊起身将人轻轻放回行军床,他自己则睡在折叠躺椅,陪着她一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