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设计思路……从来没有人提出来过。”郑工抬头看向宋星渺。
他心弦震动,脸上的轻蔑荡然无存,眼里只剩下激动与灼热,“你……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这些你真的都能实现吗?”
他简直不敢想象,图纸上的东西一旦做出来,会是多么令人瞩目的一项成就。
这位和机械图纸打了三十八年交道的工程师,此时脸涨得通红,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
其余人哪怕再不懂行,根据郑工的言语和反应来看,也意识到了宋星渺之前说的话根本不是天方夜谭。
而此时,经历了奔波、余震还带着脚伤的宋星渺,脸色有些苍白。
旁边一直留心观察着她的纪少渊,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她的疲惫。
“是不是累了?”
宋星渺轻点了点头,略掀起眼帘看了看那张图纸,语气平淡得像在拉家常:“图纸上的只是简易版,并不完善,但原理是通的。”
“我知道我知道。”郑工咧着嘴连连点头,又说道:“小姑娘,你这个图纸我能不能——”
“随你处理。”
宋星渺打断他,转头朝纪少渊伸出了手,软软的尾音拖着一丝疲惫:“我累了,想休息。”
纪少渊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点头。
那句“我带你去休息”已经涌到喉咙口。
可下一秒,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里是地震区。
附近只有外面空地上支起的简陋帐篷,和拥挤的地震棚。
连一间稍微完整的房屋都找不到。
就在这时,旁边一位负责统筹管理的区域负责人,仿佛察觉到了纪少渊的犹豫。
他试探性开口:“c区三号帐篷,有一批女子医疗队刚轮换下来,应该还有备用床位,可以让这位女同志住那里,再和医疗队打个招呼,让她们平时帮忙照看一下。”
“确实,你考虑得很周到。”周虎诚表示赞同,正要找人落实下去,就听见宋星渺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我不喜欢跟陌生人住,除了纪少渊。”
“……”
宋星渺的反应属实是有点出乎其他人预料。
这年头,关系表达得如此亲密的,可太少见了。
周虎诚沉吟了两秒,斟酌道:“你们孤男寡女住在一起,多少有点不太合适。虽然你是小纪的对象,但……”
“这事还不简单!”旁边的郑工接过话茬,面上笑意不减,“把我那顶小帐篷腾出来给小姑娘住,我搬去跟老王他们挤一挤。”
眼下特殊时期,人才稀缺,他可得替华科院把人留住了。
而且他那帐篷离老王不是很远,多走两步路就到了。
小姑娘搬过去以后,他还能找机会跟她探讨探讨关于机械图纸方面的细节。
在场的人怎么会听不出郑工话里话外的潜台词。
周虎诚看了眼宋星渺,见她没有任何异议,于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既然双方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办吧,我安排人带你们过去。”
“好,那我们先走了。”
纪少渊缓缓弯下腰,高大的影子将宋星渺整个笼罩。
他动作自然地伸手,轻松利落地将人打横抱起。
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带走那根树拐。
夏熠站在原地,余光极快地掠过宋星渺。
眼底深处,一抹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幽光,转瞬即逝。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余下的几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总指挥,沪市后续的支援中也会包括工程技术专家和工程资源,既然宋同志有这方面的天赋能力,我有个不情之请。”
“到时候能否让她和沪市的技术人员进行一场学术交流,哪怕只是简单的探讨一些机械原理。”夏熠语调平缓,不卑不亢,“毕竟多一些思路,就多一份可能性,总归没有坏处。当然,一切以不耽误现场救援进度为前提。”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极有水准。
既肯定了宋星渺那惊世骇俗的“制造”能力,又巧妙地将其纳入到沪市支援的“技术参考”工作范畴内,给了宋星渺一个极高且合理的身份。
同时,话里再次强调了沪市支援的实际性和越山指挥救援的主导性。
最后,他还不忘尊重现场指挥的绝对权威。
不得不说,夏熠是懂得怎么将语言艺术运用道极致的。
当他开口时,每一句话初听起来,是朗月般清明的坦诚,然而细想之后,却发现深处是精心打磨过的缜密。
窗外,夜幕沉沉。
周虎诚思索片刻,看了眼笑意谦和温驯的夏熠,最终带着疲惫和一丝无奈开口:“如果小宋同志自己愿意,我们不会干涉她。夏熠同志,当务之急,我们要先拟定第一批物资进场的具体路线和交接手续……”
指挥部内,重新陷入了一场紧张有序的讨论热潮。
而宋星渺那些关于未来机械的可行性设想,像一颗投入湖泊的巨石,激起巨浪。
而那些扩散开的涟漪,深深触动了众人的心弦,并且在他们心底留下了难以忽视的痕迹。
——
房帐篷帘子掀起时,带进一股燥热、混杂着灰尘的夜风。
郑工这个临时栖身之所大概只有半个指挥部那么大,里面的物品以及摆设很符合身为工程师所特有的风格。
一张老旧课桌紧贴着防水布墙面,上面规整地摆着几个标好编号的图纸筒。
课桌旁边摆着一张颜色质朴的军用折叠躺椅。
再往里一点,就是那张可以折叠的深绿色行军床,床面是军用帆布制成,耐用且抗撕裂。
展开长度约为?1.9米?,宽度?70厘米?。
这一尺寸能适应大多数成年人的身高和睡眠需求,同时又能保持一定的轻便。
纪少渊一路抱着宋星渺走进帐篷,动作里处处透着小心翼翼的紧绷。
他这副模样,落在紧随其后进来的年轻干事眼里,让人不禁联想到,运输队在运输一些重要战略物资时的场景。
纪少渊的臂弯隔开了帘布可能带来的刮蹭,进门时侧身的弧度,也刚好能避免帘布落下时碰到宋星渺受伤的右脚。
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面料传来,是温热干燥的。
宋星渺伸手抚上纪少渊的脸颊。
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部轮廓被光影浸染得更加深邃。
黑发微湿,有几缕潦草地垂落在额前,俊美的眉眼被衬托出三分不羁。
“纪少渊,你是不是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