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川从外面走进来,小心绕过躺在地上闭目休息的几个战友。
纪少渊活动了下脖颈,发出轻微的骨头摩擦音。
他右掌撑地,腰腹发力,整个人瞬间站立起来,动作利落流畅,没有丝毫迟滞或摇晃。
抬手随意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低头弯腰钻出了矮小逼仄的地震棚,高大的身影渐渐融进了尚未完全沉落的夜色里。
——
黑色轿车在龟裂的公路上颠簸前行。
副驾驶座位上的宋星渺抓着把手,脚踝传来的疼痛在颠簸中愈发清晰,精致的秀眉蹙了蹙。
一旁的夏熠第四次侧头看向她微微泛白的侧脸,还是忍不住开口:“你没事吧?是晕车吗?这边估计受地震影响,碎石太多,要不我停车让你缓缓?”
夏熠熟练地打了下方向盘,避开前方落下的石块:“差不多再有五公里就能到越山市了,我们——”
这时,车身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由于惯性,俩人的额头差点就撞上了前挡风玻璃。
“他大爷的!这条路也太烂了!”
夏熠紧握方向盘,尽力把控住方向,让车身趋于平稳。
还没等他俩放下心,前方又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爆炸声,又像是什么巨物断裂坍塌的声音,紧接着,地面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震颤。
夏熠咬紧牙关猛踩刹车:“艹!是余震!”
霎时间,车胎在布满碎石的道路上打滑,车尾被重重甩向右侧。
宋星渺眼前一晃,右脚的脚踝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时刻提醒着她这副身体有多脆弱。
宋星渺尽量把身体重心偏向左侧,扭伤的脚虚虚点着车底垫。
车辆打了几个转,才彻底停住。
“你怎么样?有没有撞到哪?”夏熠第一时间转头,眼睛紧盯着她,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宋星渺没有搭话,只是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夏熠见状,眉头立刻拧紧,启动车辆:“你忍一下,我们很快就到了。”
暴雨,就是从这时开始下的。
毫无预兆。
豆大的雨点肆无忌惮地砸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前方清晰的视野,旋即又被更密集的水幕覆盖。
仪表盘幽蓝的光线映着夏熠紧绷的侧脸,他双手握着方向盘,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被车灯劈开,连绵不尽的雨幕。
受雨水影响,路面宛如一条被打湿又揉皱的黑绸带,蜿蜒崎岖,每一次转弯,避让,车身都带着些许失控弧度。
宋星渺没出声,视线转向车窗外。
坠落的雨线如同一条银鞭,抽打着泥泞的地面和不远处模糊扭曲的树影。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辆颠簸前行的车。
没过多久,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天空黑如泼墨,没有一丝光亮。
夏熠稍微加快了速度,远处隐约聚集的灯火轮廓让他眼里迸出一丝光亮,绷紧的脊背刚有了一丝松懈的迹象。
就在一刹那。
不同于之前的地面震颤,一种来自地底深处,仿如巨兽翻身的动静响起,紧接着,整个世界猛地向一侧倾斜!
“轰——!”
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车内的两人仿佛变成了狂暴海浪里的浮萍,疯狂地随之上下起伏、左右摇摆。
轿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宋星渺的身体被抛起,然后又重重撞向车门,肩膀处顿时传来剧痛。
她下意识想用脚做支撑点,受伤的右脚腕猛地一拧,尖锐密集的刺痛闪电般窜上脑门。
车身还在疯狂扭曲、滑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混杂着外面岩石滚落、树木折断的恐怖声响。
夏熠低咒了一声,双臂肌肉紧绷,死死把住方向盘,试图控制住因为失控而打滑的车身。
耳畔不停传来空转打滑的噪音,让人心脏骤停。
——
另一边,四公里外的越山地震指挥部。
临时指挥部外,纪少渊身姿笔挺,目送那些刚汇报完各片区搜救情况的军区负责人离开。
总指挥官周虎诚是位年过半百的军人,他眼里布满血丝,眼窝凹陷,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周虎诚手里拿着一份不久前收到的电报,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后生,眼神复杂。
纪少渊敏锐从指挥官眼中看见了一丝……沉重?
“叫你过来是有个事情要告诉你。”周虎诚顿了顿,“第39军团长徐磊送来消息,说你那位未过门的对象今早被人发现不见了,她没有通知任何人,独自离开了39军的营地。”
“离开前,她特意询问了你们团长身边的警卫员,知道了你过来支援越山,以及途径路线。”周虎诚说得直截了当,“所以你们团长猜测,她应该是偷跑出去来找你了。”
几句话仿佛一记重锤,砸进纪少渊的胸腔。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拍,整个人僵在原地,原本平稳的心跳此刻如同擂鼓,咚咚,咚咚,沉重又紊乱。
纪少渊瞳孔紧缩,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后又被莫名的恐慌席卷。
偷跑出去?
来找他?
独自一人?
“她……”纪少渊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旋即又摇摇头,“不可能,从营地到越山,几条主干道损毁严重,她一个人怎么可能……”
周虎诚把手里的电报内容递给纪少渊:“你们团长已经派人沿路去找了,如果她真是奔着你来的,就会挑一条距离最近的路。”
纪少渊看着纸上的内容,一阵后知后觉的心慌如潮水般袭上心头。
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那抹震惊与茫然被另外一种更为炽热的东西所取代。
他早该想到的。
她以往表现出的极端的情绪波动以及在亲密关系中过度的依赖与控制欲望,都体现了她以前极有可能长时间处在危险又扭曲的环境中,甚至受过一些生理和心理上的不明创伤。
所以她怎么可能抵抗得住对“伴侣”的这份矛盾的依恋。
纪少渊沉哑着嗓:“首长,我要去找她。”
周虎诚看着他:“我理解你急切的心情,但你的救援队不能动,这里还有群众等——”
“我知道,我不会调动救援队,影响救援进度。”纪少渊打断他的话,所有情绪都被压进了眼底深处,语气沉静而决绝,“我申请离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