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省越山?”
听到这个地名,夏熠挑了挑眉。
他两个月以前还跟着老头子公派视察经过那里。
一座拥有百年历史的工业老城,民风淳朴。
夏熠故作随意道:“那地方我去过,挺不错的,你是有家人亲戚在那边?”
宋星渺默了几秒,才说:“那里发生了大地震。”
滋啦——!
毫无征兆地,夏熠的右脚猛地踩下了刹车。
轿车轮胎在砂石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整个车身向前狠狠一顿,又因为惯性在并不平整的道路上左右晃了一下,才堪堪停住。
夏熠的背脊几乎是瞬间就绷直了,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了上来。
如果真是大地震,那带来的破坏性无疑是毁天灭地级别……
宋星渺没有看他,只是敏锐察觉到车厢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就在这时,车辆重新启动。
夏熠没有再开口,按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起了青白。
轿车沿着盘山路快速爬升,引擎低声轰鸣着对抗一路的砂石和土坡。
窗外,是望不到尽头的浓稠黑夜。
唯有两束车灯劈开前方被黑夜吞噬又勉强挣出的道路,一刻不停地驶去。
——
地震发生后,最高领导人在第一时间下达了救灾指示。
作为守卫京畿的主要部队之一,66军当仁不让的成为先锋部队开赴灾区救援。
66军军部驻所辖的三个师,距离唐省地震灾区并不太远,接到命令后,他们立刻组成救灾指挥部,建立数支救援小组迅速进入指挥位置,是首批抵达的救援部队之一。
然而当他们正式进入震中心现场,看到眼前惨烈的景象时,仍旧止不住颤抖着身躯红了眼眶。
有人被钢筋贯穿,胸口钉在楼板上,血顺着锈迹蜿蜒而下。
倒塌的烟囱旁,半截身子露在外面的男人徒劳地伸出手,手指依旧保持着抓挠的姿势。瓦砾堆里传来婴儿几不可闻的微弱啼哭,一声,两声,然后戛然而止。
废墟缝隙里渗出暗红色液体,在裂缝纵横的地面上汇成细流。
人们踩着碎石断壁哭嚎奔走,嘴里互相呼喊着亲人的名字,应答声却越来越少。
路边的梧桐树连根拔起,树根带着整块沥青路面翘向天空,像大地裸露出狰狞的伤口。
在文化路路口,几个幸存者合力抬起一根水泥梁。下面的妇女还保持着护住怀中孩子的姿势,却早已没有了呼吸。
风吹过断裂的电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整座城市都在替那些没能发出呼喊就已经失去生命的人们,泣血悲鸣……
“各小组注意!全力救援!!”
嘶哑的喊声立时穿透废墟的沉默。
震后第二天,来自全军各军兵种的10余万解放军将士迅速集结。
一辆辆军车风驰电掣,一支支队伍连夜奔袭,一个个勇士艰难跋涉,上演着一场“生死时速”,接连奔赴灾区。
华北第39军,终于在震后第二天上午八点一十五分抵达越山。
众官兵下车后,入目便是天塌地陷的断壁残垣,铁锈与死亡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
衣衫破烂的幸存者被一抹抹移动的绿色裹挟,仿佛是从地裂深处迸出的生机。
39军首长声音嘶哑浑厚,他吼道:“全体注意!以连为单位,呈扇形散开深入救援!没有工具就用手给我挖!”
“是!首长!”
大片大片的橄榄绿如潮水般散开,积极加入救援工作,没有工具他们就用手去刨,去扒,去抬!
在大型机械抵达之前,每一秒都只能依靠血肉之躯去挖掘。
——
赵桂兰趴在女儿冰凉没有温度的尸体旁,眼眶干涩赤红,眼中一片空洞茫然。
她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却发不出丁点声音,她的喉咙只剩下尘土和死亡的味道。
她的左半边身子被压在一块沉重的水泥板下,只剩下右臂还能稍稍活动。
死寂在狭小的空间内蔓延,赵桂兰突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平静。
她耳边依稀响起女儿前天晚上睡前的话:
“妈妈,今年的家长会你会来吧,以前都是小姨参加,班里同学都快把小姨当成我亲妈了。”
“当然会来。”她当时一边洗碗一边回答,“以前是妈妈打工太忙,顾不上你。”
“没关系的妈妈,我知道你一个人养家很辛苦,但你要答应我,任何时候都要保持身体健康,然后长命百岁。”
……
记忆如洪水般涌来,泪水无声地滑落,大颗大颗砸在地面。
赵桂兰心口像是破了个大洞,再也填不满。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疼痛开始麻痹。
在她几乎放弃所有希望,意识即将进入黑暗时,一个声音穿透了层层废墟。
“底下还有人吗?我们是军区救援队!”
赵桂兰张了张嘴,喉咙只有似火烧后的干涩。
她用尽全身力气,抓着巴掌大的碎石块,抬起右臂敲击身边那块断裂的楼板。
咚,咚,咚。
敲击声断断续续,很微弱,却足以让上面的人听见。
那道声音顿了两秒,随即语调里带上几分急切:“快!下面还有幸存人员!”
赶来救援的脚步声有条不紊,头顶上的碎片被一点点挪开,刺眼的光线从撬开的石块缝隙里缓缓渗透进来。
“坚持住!我们马上救你出来!”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年轻而坚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时间在救援声中缓慢流逝,涌进来的光线逐渐增强,范围也逐渐扩大。
终于,压在赵桂兰头顶上方的大石块被挪开,一张年轻沾满灰尘的脸出现在眼前。
“同志,你还好吗?医疗队马上就到。”
纪少渊注意到她身边躺着的小女孩,眼神里划过一丝沉痛。
但他手上动作依旧没停,对着身旁几个士兵说道:“先把那块结构稳定住,这边用千斤顶撑住……”
当被救援人员抬上担架时,赵桂兰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她看向纪少渊:“我女……女儿……”
纪少渊面色肃沉,黑眸如隼:“放心,我们会带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