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鱼没睡懒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陈小满出门的时候，看见她蹲在河堤上，手里握着一支铅笔，面前支着一块速写板，正对着河面和对面的山坡画速写。
晨光打在她身上，短发在风里微微飘着，那副圆框眼镜上蒙了一层薄雾。
她居然起得比他还早。
你几点起的？陈小满走过去。
五点。周小鱼头也没抬，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你们这太安静了，安静到我以为自己聋了，然后就醒了。
……那不是好事吧？
对设计师来说，是好事。她停下来，吹了吹纸上的铅笔灰，安静的时候，脑子最清楚。
陈小满探头看了一眼她的速写。
画的是河对面的山坡，但不是写实，而是加了东西。
山坡上多了一排小木屋，错落有致，像是从童话里长出来的。
河面上多了一座木桥，连着这边的路和那边的山。
河边多了一圈木栈道，栈道旁边有几把椅子，有人在钓鱼。
这是……
别看，还没画完。周小鱼用手遮住画，等我把整体方案出了再给你看。你现在的任务，
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着他。
带我去看看你们村所有的房子。每一间。破的也看，塌的也看。
整个上午，陈小满带着周小鱼把青竹村翻了个底朝天。
三十二间房子，大部分是空置的，主人早已搬到城里，锁了门，钥匙交给了王大爷代管。有的房顶塌了一半，有的墙裂了大缝，有的干脆长满了爬山虎，从外面看像一座绿色的小山包。
周小鱼每一间都进去看了，拍了照，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走到最后那间，最偏的、最破的，房顶完全塌了只剩三面墙的土坯房。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间是谁的？
老何头的。他现在住在隔壁他儿子留下的房子里，这间已经没人住了好几年。
他能同意改造吗？
这得问他。但他八十多了，可能不太在乎了。
周小鱼点了点头，在本子上画了个圈，写了个号。
什么意思？陈小满问。
最后一间。也是最有潜力的一间。
这？这都塌了！
塌了才好。周小鱼转过头，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塌了，就意味着可以从零开始。
陈小满看着她那双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设计师的脑子，跟常人确实不一样。
中午，李婶做了面疙瘩汤。
周小鱼吃了一碗，然后把自己关进了客房。
别叫我吃饭。她把门关上，从里面说了一句，出不来。
陈小满：
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铅笔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打仗。
下午五点。
门开了。
周小鱼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块比她的帆布包还大的画板，脸上带着一种陈小满很熟悉的神情。
那是干完一件大事之后的疲惫与满足交织的表情。
他自己在修完路之后，也是这个表情。
她把画板往院子里的旧桌子上一放。
陈小满低头看去。
然后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一张图。
那是一整张村庄的未来。
画板的最上方，写着一行字：
【青竹村·一期改造方案】
【设计：周小鱼】
【人口目标：50人】
画面被分成了四个区域：
一、入口区（村口→主路）
村口的百年老槐树下，建一个木质门楼，上书青竹村三个字，不是霓虹灯那种，是刻在木板上的，朴素的，像老村长会写的那种字。
主路两边花已经种了，但周小鱼加了一排矮木栅栏，把花圃和路面隔开，防止被踩。
路尽头拐角处，建一个小型的迎客亭，木结构，四角翘起，让访客在进村的第一时间，有一个拍照打卡点。
二、居住区（主路两侧民居）
把现有32间空房分为三类：
A类（结构完好，需翻新）：12间 → 改造成村民公寓，每间可住2-4人，公共厨房+公共卫生间。
b类（部分损坏，需加固）：14间 → 改造成手工作坊+工作室，对外出租给自由职业者。
c类（严重损坏，需重建）：6间 → 拆除后建公共设施：村办小卖部、卫生室、图书角。
等一下。陈小满指着c类，卫生室？图书角？我们村连小卖部都没有。
所以才要建。周小鱼推了推眼镜，你得想远一点，你将来要吸引什么人？不只是游客，还有长住的人。长住的人最在乎什么？医疗、教育、生活便利。
陈小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说得对。
他一直想着怎么让人来，却没想过怎么让人留下。
让人来，靠花、靠路、靠视频。
让人留下，得靠生活。
三、滨河区（河边→对岸山坡）
河上建一座木桥，不是水泥桥，是原木的，走在上面会发出嘎吱嘎吱声的那种，因为这种声音会让人觉得慢下来了。
河对岸的山坡上，依地势建6间山景小屋，木结构、大落地窗、每间带独立露台，这是未来的民宿区域，一期先建两间试试水。
河边修一条木栈道，连着桥和主路，栈道边放几把长椅，钓鱼、发呆、看星星用。
四、农田区（村后山地）
村后那片荒了几年的山地，规划成有机农场，划出小地块，每块20-50平方米，可以租给城里人来种菜，周末亲子活动，现在特别火。
农场旁边建一个农耕体验馆，其实就是把一间废弃的牛棚翻新，放上农具和说明牌，让城里人知道米是怎么种出来的。
陈小满把整张方案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觉得：这姑娘疯了。
第二遍，他觉得：这个方案很美，但得花不少钱。
第三遍，他觉得，
如果这套方案能落地，青竹村就真的活了。
多少钱？他问。
周小鱼早就在等这个问题。
她翻了翻本子，报了一个数：
一期方案，分三步走：
第一步：入口区改造+两间村民公寓翻新，预计花费约3000元。
第二步：滨河区木桥+两间山景小屋，预计花费约8000元。
第三步：农田区整理+农耕体验馆，预计花费约5000元。
总计：约16,000元。
陈小满盯着这个数字，咽了口唾沫。
一万六。
他现在账上有513块。
加上每天144块收入，如果不花，攒到一万六需要……一百多天。
三个多月。
太久了。
但如果人口上去了呢？
如果14个人，日入196，攒到一万六需要八十二天。
如果20个人，日入400，攒到一万六需要四十天。
如果30个人，日入900，攒到一万六只需要十八天。
关键还是人。
这方案，能分步骤来吗？他问。
当然能。我本来就是分步设计的。周小鱼点头，第一步最关键，入口区和两间公寓。只要入口做好了，才能吸引人进来；只要公寓能住人了，才能让人留下。
那我就先做第一步。陈小满站起来，看着那张画满线条和标注的图纸，3000块，我大概需要两周。
两周？周小鱼有些意外，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会想办法。
周小鱼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
行。你做第一步，我在这等你。
你等得了吗？你不是只请了几天假？
我可以远程办公。她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电脑，而且，
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在夕阳底下显得格外明亮。
我想看看，你到底能把这件事做到什么程度。
叮——
【访客好感度更新：85→91/100！】
【原因：宿主认真对待方案，且态度务实，不夸海口，不画大饼。】
【系统评价：这位访客，可能不只是访客。】
陈小满看着最后那条提示，心里动了一下。
确实，
周小鱼不像访客。
她更像一根火柴。
划一下，就能点着一片草原的那种。
他看着她，那就两周。
两周。
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心里都有一团火在烧。
不一样的是，
周小鱼的火，是专业上的兴奋。
陈小满的火，
是一种即将翻盘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