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卷起扫道堂前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江无尘刚迈出门槛,靴底碾过青石板的脆响还未散去,一道粗重的喘息声便从身后山林中炸开。
“江兄!”
这声音喊得极急,带着不顾一切的蛮力,震得周围树枝上的露水簌簌落下。
江无尘脚步微顿,并未回头。
他肩上的竹帚随着身体的惯性微微晃动,目光依旧锁死在南方的天际线。那里的云层厚重如墨,压得人喘不过气。
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且杂乱,像是有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在狂奔。
陈大牛的身影冲破晨雾,出现在视线尽头。
他衣衫凌乱,额头上满是汗珠,双眼通红,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连鞋带松了都没空系上。
他在距离江无尘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车,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浅沟。
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
“你要去哪?”
陈大牛死死盯着江无尘的背影,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江无尘没有回答,只是调整了一下肩上竹帚的位置,继续迈步。
“一个人去送死吗?”
陈大牛急了,伸手想要抓住江无尘的衣袖,却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
他怕自己这一抓,弄脏了这位平日里看似慵懒、实则深不可测的师兄。
但心里的焦灼让他再也忍不住。
“若是有难处,你说话啊!哪怕是要我去偷东西、杀人,我也跟着你!可你不能一声不吭就走了!”
陈大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恐惧,也是不甘。
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遇到危险,江无尘总是习惯一个人扛。
就像当年秘境试炼,那个致命的机关阵,明明可以一起闯,江无尘却把他推了出去。
那次之后,陈大牛左腿的旧伤阴雨天就疼得钻心。
但他从不抱怨。
因为他知道,江无尘是在救他。
可这次不一样。
断尘剑的感应从未出过错。
南方那股邪气,比当年的魔修还要恐怖。
如果江无尘独自前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陈大牛不敢想下去。
江无尘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通红的壮汉。
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陈大牛那张憨厚却坚毅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决绝。
“那里很危险。”
江无尘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是你能插手的事。”
陈大牛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喊道:
“我不管什么危险不危险!我是你兄弟!你让我走,我就自己追上去!三百里路,我一步不落!”
他说完,弯腰抓起脚边早就收拾好的粗布包裹,紧紧抱在怀里。
那包裹里装着几块干粮,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柴刀。
那是他准备用来给江无尘削竹帚柄的。
现在,成了行囊的一部分。
江无尘看着陈大牛手中的柴刀,眼神微动。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陈大牛也是这样抱着一个破包袱,跟在他身后,说要跟他学扫地。
那时候的陈大牛,瘦得像根竹竿。
如今,已经是个能一拳打死野猪的汉子了。
时间过得真快。
江无尘沉默了片刻。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陈大牛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江无尘的表情。
他在等。
等一句拒绝,或者一句许可。
江无尘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如水。
“你不懂南方的情况。”
他说。
“不懂也要懂。”
陈大牛打断了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我不懂阵法,不懂法术,但我有力气。你要是累了,我背你;你要是受伤了,我给你包扎;要是有人打你……”
他顿了顿,露出一口白牙,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狠劲。
“我就砍了他。”
江无尘看着他。
看了许久。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极轻,瞬间消散在风中。
“跟紧。”
两个字。
清晰,简短。
陈大牛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好!”
他大声应道,声音洪亮,惊飞了枝头几只宿鸟。
江无尘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向南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节奏上。
陈大牛快步跟上,走在他的右侧半步的位置。
这是一个经过无数次磨合的距离。
既能随时护住江无尘的后背,又不会阻碍他的行动。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道向下走去。
阳光逐渐强烈,驱散了晨间的薄雾。
远处的官道蜿蜒曲折,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那里是通往南方的必经之路。
沿途的风景开始变得陌生。
原本熟悉的玄天宗群山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村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江无尘的神色依旧平静,但他的感官已经全部打开。
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覆盖在前方十里之地。
任何风吹草动,都无法逃过他的感知。
他能感觉到,随着他们离南方越近,空气中的灵力波动就越加紊乱。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平静的湖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涟漪一圈圈扩散,直到看不见尽头。
陈大牛虽然察觉不到灵力的变化,但他敏锐地感觉到了江无尘状态的改变。
之前的江无尘,像是一潭死水,慵懒、散漫。
现在的江无尘,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紧绷、锐利。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默默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配合着江无尘的步伐。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时刻保持着戒备的姿势。
虽然手中只有一把柴刀,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比手中的刀刃更加锋利。
“江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陈大牛突然低声开口。
江无尘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耳。
“前面有个岔路口。”
陈大牛指了指前方。
左侧是一条宽阔的大道,路面平整,偶尔有商队经过,扬起阵阵尘土。
右侧则是一条狭窄的小径,两旁杂草丛生,看起来荒凉了许多。
“走大路。”
江无尘说道。
陈大牛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他知道,江无尘选择大路,是因为那里人多眼杂,容易隐藏身份,也更容易获取情报。
虽然江无尘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但在未知的环境中,低调永远是最好的保护色。
两人汇入了大流的队伍中。
路上的行人并不多,大多是一些挑担的货郎或是赶路的旅人。
他们看到江无尘和陈大牛时,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一个穿着补丁衣服、手持破旧扫帚的青年,和一个背着大包、身材魁梧的壮汉。
这组合实在有些奇怪。
但没人敢多问。
江无尘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虽然收敛得很好,但依然让人本能地感到敬畏。
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气场。
即便他此刻只是一个杂役打扮。
陈大牛则显得更加直率。
他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甚至有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也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对方便吓得连连道歉,匆匆离去。
一路无话。
只有脚步声交错,踏在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阳升高了,气温逐渐攀升。
汗水顺着两人的额头滑落,浸湿了衣襟。
江无尘的步伐没有丝毫减缓。
他的眼神始终望着前方,仿佛在透过层层云雾,看到了那个正在苏醒的噩梦。
陈大牛跟在他身边,感受着这种压抑的氛围,心中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但他知道,只要跟在江无尘身边,他就不会害怕。
因为这个人,从来不会让他们失望。
就在他们即将走过最后一个弯道时,前方的官道上突然出现了一群人。
那是一群衣衫褴褛的村民,正拖家带口地向北逃亡。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而在他们身后,隐约可见一股黑烟冲天而起。
江无尘的脚步猛地一顿。
陈大牛也察觉到了异样,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柴刀。
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那股黑烟的方向。
南方。
风,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