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殿试落幕、新科进士赴任的第三天,天盛京的晨光刚漫过皇宫的飞檐,一道身着洗得发白粗布青衫的身影,便穿过层层宫禁,停在了乾西五所的院门前。
守门的内侍本想将这位衣着朴素、无官无职的老者拦在门外,可对方只是抬眼淡淡一瞥,那股藏于骨血中的刚直与沉稳,竟让内侍下意识地收了手,恭敬地入内通传。
不过片刻,内侍快步折返,躬身做出请的手势。
老者拢了拢身上的青衫,步履沉稳地走入乾西五所的庭院。院中青石铺地,几株翠竹迎风轻摇,案几上还散落着前几日殿试的卷宗,处处透着帝王处理朝政的简约与肃穆。
他走到庭院中央,没有丝毫局促,也没有攀附的谄媚,只是躬身行平民大礼,声音清越而沉稳:“草民王安石,字介甫,叩见陛下。”
声音落定,正坐在石案前翻阅地方奏报的秦阳,缓缓抬起了头。
目光落在眼前这位年约五十、面容清瘦、颧骨微突、双目却炯炯有神的老者身上,秦阳的眼底,骤然掠过一道难以察觉的精光。
王安石。
这个名字,穿越千年时光,在华夏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北宋神宗朝的名相,中国历史上最具魄力的改革家,熙宁变法的主持者,以一己之力,试图扭转北宋积贫积弱的困局,青苗法、均输法、市易法、免役法、方田均税法……每一条法令,都直指时代积弊,每一次举措,都撼动旧有秩序。
这样的人物,竟主动来到了他的面前。
几乎在秦阳认出他的同时,脑海中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
【检测到特殊历史人才王安石主动投书觐见,符合召唤关联条件,是否开启绑定流程?】
【王安石(字介甫):北宋着名政治家、文学家、改革家、思想家。一生以变法图强为己任,针砭时弊,力主革除积弊、富国强兵,主导熙宁变法,推行青苗、均输、市易、免役、方田均税等新法,以铁血手段抑制兼并、体恤民生。】
【当前状态:主动投书,心有抱负,尚未正式效忠天盛王朝。是否消耗200点国运值,完成正式召唤,使其归心?】
秦阳心中没有半分犹豫,当即默念:确认召唤。
【消耗国运值200点,当前剩余国运值:1870点。】
【召唤成功!王安石对宿主忠诚度锁定95点,此生誓死效忠,绝不叛离!】
系统提示音消散的刹那,王安石的身躯微微一震,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涌入心神,原本对这位少年帝王仅存的试探与观望,瞬间化作了死心塌地的忠诚。他抬头看向秦阳,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与了然,随即又恢复了那份不卑不亢的沉静。
秦阳见状,亲自走下台阶,快步来到王安石面前,伸出双手稳稳将他扶起,语气中带着十足的诚意与敬重:“王先生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先生的万言书,朕方才已听内侍禀报,只是还未及细读。但先生的才名与抱负,朕早已久仰多时。”
王安石被秦阳亲手扶起,心中更是一暖,同时也生出几分疑惑:他隐居乡间,潜心观察时局、着书立说,从未在天盛朝堂显露过半分声名,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帝王,为何会说“久仰”?
他压下心头的疑问,躬身道:“陛下谬赞,草民不过是乡间一寒士,略通经义,略知时局,不敢称才名。今日冒昧入宫,只是心有千言,不吐不快,故而斗胆呈上一封拙书,望陛下御览。”
秦阳微微一笑,并未解释自己为何知晓他,只是抬手示意内侍:“来人,为王先生看座,上热茶。”
内侍很快搬来石凳,斟上热茶,躬身退下。
庭院之中,只剩秦阳与王安石二人。
秦阳重新坐回石案前,伸手拿起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用粗线装订成册的万言书。书信的封面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王安石亲笔书写的四个大字——《上皇帝万言书》。
字迹端正遒劲,笔锋藏骨,力透纸背,一字一句,都透着书写者的认真、赤诚与孤勇。
秦阳轻轻展开书信,沉下心来,逐字逐句细细阅读。
这封万言书,绝非泛泛而谈的空洞文章,而是王安石耗费整整三个月心血写成的治国策论。全文共计一万两千余言,分作十二大篇章,从天下大势、国库收支、土地兼并、吏治腐败、豪强盘剥、民生疾苦,到针对性的改革方略、实施步骤、风险预判,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论证深刻,字字戳中天盛王朝初立之下的隐秘顽疾。
秦阳越读,神色越是凝重。
眉头时而因天下积弊而紧锁,时而因王安石的精辟见解而舒展,时而因改革之难而沉吟,时而因破局之策而目光发亮。
他看到,王安石在书中痛陈:“今之天下,外有强敌虎视,内有世家盘踞,豪强兼并良田万亩,贫者无立锥之地;赋税不均,富者偷税漏税,贫者卖儿鬻女;官吏庸碌,尸位素餐者满朝堂,锐意进取者无立足之地;国库空虚,入不敷出,稍有灾荒,便民不聊生……”
这些文字,不是纸上谈兵,而是秦阳亲率大军灭大康、安天下之时,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的血淋淋的现实。
他也看到,王安石在书中直言:“治乱安危,不在天,不在地,而在人,在法。法弊则国衰,法新则国强。欲安天下,必先革除积弊;欲革除积弊,必先推行新法;欲推行新法,必先抑制豪强,必先体恤寒门,必先充盈国库,必先整顿吏治……”
秦阳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案,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王安石的眼光,之准、之狠、之远,与他心中重塑江山、铁血奠基的想法,不谋而合。
而石桌另一侧,王安石端坐于凳上,双手放在膝头,看似平静,心中却早已掀起了波澜。
这封万言书,是他半生的心血。
自大康覆灭、天盛立国、秦阳开科举的消息传遍天下之日起,他便看到了一丝变革的曙光。他隐居乡野数十年,走遍天盛南北各州郡,亲眼见过农民被高利贷逼得家破人亡,见过豪强地主霸占良田、欺压百姓,见过地方官员与世家勾结、鱼肉乡里,见过国库空虚、朝廷连赈灾的粮食都拿不出来。
他不是没有想过放弃。
旧朝积弊千年,世家根深蒂固,凭他一个寒士,如何能撼动这庞然大物?
可他是王安石。
他骨子里的刚直与家国情怀,不允许他袖手旁观。
他必须写。
必须把心中的改革之策,呈到这位敢开科举、打破门第、以少年之身定天下的帝王面前。
他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能不能看懂他的万言书;不知道,这位帝王,有没有勇气支持他触动世家的利益;更不知道,自己这番冒死进谏,会不会引来杀身之祸。
但他别无选择。
为天下苍生,为江山社稷,他必须赌这一次。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从东天移到中天,庭院中的光影缓缓挪动。
秦阳终于将长达万言的书信,一字不落地读完。
他轻轻合上书信,放在石案上,抬眸看向王安石,四目相对,秦阳的眼中,没有帝王的高高在上,只有知己相逢的欣喜与敬重。
“王先生,”秦阳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你这封万言书,写得太好了!好到让朕惊叹,好到让朕庆幸,天盛有你这样的贤臣!”
王安石猛地一怔,眼中瞬间亮起光芒。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秦阳没有停顿,继续说道:“你在书中所言的所有问题,朕都心知肚明。国库空虚,税赋不均,豪强兼并土地,吏治腐败不堪,世家把持朝政,寒门无路可走……桩桩件件,都是朕平定天下之后,日夜忧心的顽疾。这些顽疾,不除,天盛江山便如建在沙堆之上,看似稳固,实则一触即溃。”
王安石的身体微微颤抖,数十年的孤愤、压抑、期盼,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应。
他以为,少年帝王或许只懂武功,不懂文治;只知征战,不知民生。可今日一谈,他才明白,这位陛下,心中装着整个天下,看得比谁都清楚。
可就在王安石准备畅谈改革大计之时,秦阳话锋一转,故意露出几分疑惑:“只是先生,你在书中提出的青苗法、均输法、市易法、免役法、方田均税法……这些新法,名目繁多,朕尚有几处不解,还望先生为朕细细解惑。”
王安石当即正襟危坐,神色肃然:“陛下若有疑问,草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阳伸手点在万言书关于青苗法的段落上,问道:“先说青苗法。先生在书中写道,每年春夏之交,农民青黄不接、无粮可食之时,由官府出面,发放钱粮贷款,待秋收之后,农民再连本带息归还。此法的核心,可是为了让农民不再受豪强高利贷的盘剥?”
“陛下圣明!”王安石当即拱手,声音激昂,“如今天下各郡,豪强地主趁青黄不接之际,放高利贷榨取农民,利息高达五成,甚至翻倍!无数农民一年辛劳,到头来全给豪强做了嫁衣,还不起债,便只能卖田卖地、卖儿卖女,最终沦为流民。若由官府以低息放贷,既能解百姓燃眉之急,又能斩断豪强的盘剥之路,更能让国库增加一笔稳定收入,一举三得!”
秦阳微微颔首,继续追问:“那利息定为多少,才算合理?既能让百姓还得起,又能维持官府放贷的运转?”
“草民以为,年息二分,最为适宜。”王安石不假思索地答道,“二分利息,远低于豪强的五成、翻倍高利贷,百姓完全可以承受;官府也能借此略有盈余,填补常平仓与国库的亏空,不至于做无本之买卖。”
“好。”秦阳点头,又问,“放贷的钱粮,从何而来?如今朕刚平定天下,国库并不宽裕,常平仓的粮食,也多是用于赈灾,怕是难以支撑全国放贷。”
王安石早有考量,沉声道:“陛下,新法不必一蹴而就,可先在京畿道试点推行。京畿道紧邻京城,朝廷政令通达,便于监管,钱粮也可从京城常平仓优先调拨。若试点有效,百姓得利,国库增收,再逐步推广至全国各州郡,如此一来,风险最小,成效最稳。”
“试点?”秦阳眼睛骤然一亮,拍案称赞,“妙!此法极妙!循序渐进,以点带面,先生思虑之周全,远超朕的预料!”
得到帝王的认可,王安石心中更是振奋,当即顺着秦阳的提问,将均输法、市易法、免役法、方田均税法等新法的核心要义、实施办法、预期成效,一一娓娓道来。
均输法,由朝廷统一调配各地物资,避免商人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同时节省朝廷开支;
市易法,由官府设立市易司,平价收购滞销货物,再于缺货时卖出,平抑物价,增加国库收入;
免役法,废除按户等差役的旧制,改为由民户出钱代役,官府雇人服役,既减轻百姓负担,又保证劳役供给;
方田均税法,重新丈量全国土地,按土地肥瘠定赋税,杜绝豪强隐瞒田地、偷税漏税,让赋税真正公平。
两人越谈越投机,越聊越投入。
从天下积弊到改革方略,从民生疾苦到富国强兵,从朝堂吏治到地方治理,话语投机,心意相通,全然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负责伺候秦阳的内侍小顺子,轻手轻脚地走入庭院,掌起宫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石案上的万言书,也照亮了两人相谈甚欢的面容。小顺子小心翼翼地躬身,低声问道:“陛下,天色已晚,晚膳是否现在传上?”
秦阳摆了摆手,头也不抬地说道:“不急,晚膳暂且推后,朕与王先生还有要事相商。”
小顺子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秦阳这才抬眸,看向王安石,神色忽然变得无比严肃,语气低沉地问道:“先生,朕且问你,你心中深知,这些新法一旦推行,最大的阻力,会来自何处?”
王安石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世家。”
只有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秦阳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他比谁都清楚。
天盛的世家门阀,历经数百年繁衍,盘踞各州郡,占据全国七成以上的肥沃良田,把持地方军政大权,享受免税、免役等各种特权,子弟垄断官场高位。
青苗法,断了他们放高利贷的财路;
方田均税法,要清丈他们隐瞒的万亩良田;
免役法,要让他们出钱代役,不再享受特权;
市易法、均输法,要夺走他们操纵市场、囤积居奇的利益。
新法,每一条,每一款,都是在挖世家的根,断世家的财路。
这些盘踞天下的庞然大物,绝不会坐视不管。
他们会疯狂反扑,会百般阻挠,会造谣中伤,会暗中使绊,甚至会铤而走险,举兵作乱。
秦阳看着王安石,目光灼灼,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先生,朕再问你最后一句。若朕力排众议,全力支持你推行新法,你,敢不敢与天下世家门阀,死战到底?”
王安石没有丝毫犹豫,猛地站起身,对着秦阳深深一揖,身躯挺直如松,声音铿锵,响彻庭院:
“陛下若敢以江山相托,草民便敢以性命相搏!纵是粉身碎骨,纵是千夫所指,纵是世家围杀,草民亦绝不退缩,定将新法推行到底!”
秦阳看着眼前这位年过半百、却一身铁血傲骨的老者,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清朗,震得庭院翠竹簌簌作响,透着君临天下的豪情与决心。
“好!说得好!”秦阳站起身,与王安石对视,“有先生这句话,朕便放心了。从今日起,朕陪你,与那些蛀空江山的世家,好好斗一场!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根基硬,还是朕的铁血硬!”
那一晚,秦阳与王安石,在乾西五所谈到深夜。
宫灯长明,心意相通,君臣二人,定下了天盛王朝变法图强的百年大计。
次日清晨,天盛京皇宫,奉天殿早朝。
钟鼓鸣响,礼乐声起,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冠带整齐,肃穆而立。
这些官员,十之八九出身世家门阀,或是世家扶持的代言人。昨日他们还在暗自庆幸,科举选出的寒门官员职位低微,难以撼动世家地位,可今日一上朝,便看到帝王龙颜肃穆,殿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秦阳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下百官,声音清冷,传遍大殿:“昨日,有民间贤士王安石,向朕呈上一封万言书,针砭时弊,力主变法图强,革除天下积弊。今日早朝,朕便将这万言书,宣读与众卿共听,共议治国新法。”
话音一落,殿内瞬间一片哗然。
百官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神色各异。
有人满脸错愕,有人暗自心惊,有人脸色铁青,有人幸灾乐祸。
一个民间士人,无官无职,无功无名,竟然敢给皇帝上万言书谈变法?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等秦阳宣读完,位列文官之首的礼部尚书韩忠,便按捺不住,猛地出列,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十足的不满与质疑:“陛下!臣斗胆进谏!这万言书究竟是何人所写?此人出身何地?可有功名?可曾在朝为官?有何资格妄议朝政,蛊惑圣听?”
韩忠,出身天盛顶级世家韩氏,家族盘踞京畿道百年,良田万亩,门生故吏遍布朝堂,是世家势力在朝中的头号代言人。
秦阳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淡淡回道:“此书作者,王安石,一介民间士人,无功名,无官职,无世家背景。”
韩忠眉头拧成一团,当即高声道:“陛下!既无功名,又无官职,更无朝堂历练,此人不过是乡间狂生,信口雌黄!变法乃是国之大事,关乎江山社稷安危,岂能由一个狂生信口开河?臣恳请陛下,将此荒诞万言书焚毁,将妄议朝政的王安石治罪,以正朝纲!”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瞬间得到了一众世家官员的附和。
“韩大人所言极是!”
“民间狂生,岂懂治国之道?”
“变法不可轻言,稍有不慎,天下大乱!”
秦阳面色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看着韩忠,语气淡漠如冰:“韩卿,朕今日让众卿议事,议的是王安石万言书中的变法之策,而非作者的出身资格。你若对新法有意见,大可针对新法本身直言,不必拿出身说事。”
韩忠被秦阳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脸色涨得通红,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这时,户部侍郎张诚快步出列,他同样是世家出身,掌管国库钱粮,深知新法一旦推行,自家家族的利益必将受损。他对着秦阳躬身,故作忧心忡忡地说道:“陛下,臣仔细聆听了万言书的内容,看似有理,实则根本不可行!就说那青苗法,官府放贷给农民,若是遇上灾年,颗粒无收,农民无力偿还,官府的钱粮岂不是打了水漂?国库本就空虚,再遭此损失,朝廷如何运转?”
此言一出,世家官员们纷纷点头,抓住这一点,准备群起而攻之。
就在此时,一道清越而沉稳的声音,从朝臣队列的末尾,骤然响起。
“张大人所言,看似有理,实则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王安石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静静站在朝臣队列的最末尾,没有官服,没有朝冠,却身姿挺拔,不卑不亢,目光平静地看向张诚。
张诚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你是何人?这里是朝堂议事之地,岂有你说话的份?一个无名草民,也敢插嘴朝堂大政?”
王安石神色淡然,微微拱手:“草民王安石,便是陛下口中,那封万言书的作者。”
轰——
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百官们瞠目结舌,满脸震惊。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被他们斥为“乡间狂生”的王安石,竟然就站在朝堂之上!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一个无官无职的平民,竟然能出现在奉天殿,聆听早朝!
秦阳适时开口,声音威严,一锤定音:“王安石王先生,是朕特意请入朝堂,参与议事的。从今日起,凡朝中议事,王先生皆可列席发言,众卿不得阻拦。”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满朝文武头晕目眩。
一个寒门士人,连功名都没有,竟然能直接上朝堂议事?
这是亘古未有的奇事!
韩忠脸色铁青,正要再次出言反对,秦阳已经站起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新法之议,暂且到此。众卿回去细细研读王安石的万言书,明日早朝,再逐一辩论新法得失。退朝!”
说完,秦阳转身拂袖,径直离去。
龙椅空悬,百官伫立,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席卷整个天盛朝堂的风暴,已经拉开了序幕。
从这一天起,接下来的整整半个月,奉天殿的早朝,变成了“新法辩论场”。
每一天,都是唇枪舌剑,每一天,都是针锋相对。
王安石提出一条新法,世家官员便群起而攻之,搬出祖制、民生、稳定等各种理由,疯狂反对。
青苗法?他们斥为**“官府放贷,与民争利,失德败政”;
均输法?他们骂作“朝廷插手商贸,扰乱市场,祸乱天下”;
市易法?他们诋毁成“官府经商,不务正业,自降身份”;
免役法?他们叫嚣“剥夺士族特权,盘剥富户,动摇国本”;
方田均税法?他们更是危言耸听“清丈土地,激化矛盾,必致天下大乱”**。
每一条新法,都被他们批得一无是处。
每一句反驳,都看似有理有据,振振有词。
世家官员们抱团取暖,数十张嘴一起围攻王安石一人,唾沫横飞,咄咄逼人。
王安石却始终不急不躁。
他孤身一人,立于朝堂中央,面对数十位世家高官的围攻,面不改色,心不跳。
他一条一条地解释新法的初衷,一条一条地驳斥反对者的谬论,一条一条地阐述新法对天下、对百姓、对国库的好处。
他引经据典,结合实地见闻,用事实说话,用道理服人。
可反对者实在太多,他们根本不听道理,只看利益。
他们抱团取暖,颠倒黑白,混淆视听,任凭王安石舌灿莲花,也难以说服这群被利益蒙蔽双眼的世家官员。
朝堂一侧,郭嘉一身白衣,静静端坐,始终一言不发。
他微闭双眼,看似神游天外,实则将朝堂上的一切,尽收眼底,记在心中。
他在记,谁是真心为江山社稷担忧,谁是假公济私、维护家族利益;
他在记,谁是可以争取的中间派,谁是死硬到底、必须铲除的世家死忠;
他在记,谁只是随大流起哄,谁才是世家集团在幕后的真正主使。
他不动声色,却已将朝堂百官的人心与立场,摸得一清二楚。
而龙椅之上,秦阳同样沉默不语。
他只是静静地听,静静地看,眼神深邃如渊。
他比谁都清楚,变法图强,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那些世家门阀,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势力遍布朝野上下,想要撼动他们,不可能一蹴而就。
急,只会自乱阵脚。
躁,只会给对手可乘之机。
他需要耐心,需要策略,需要等待最佳的时机,需要用雷霆手段,一击致命。
他不急。
真正急的,是那些害怕失去利益的世家。
半个月的唇枪舌剑,耗尽了王安石所有的心力。
他本就年过半百,每日在朝堂上被数十人围攻辱骂,回到居所还要熬夜撰写奏章、细化新法细则,第二天又要拖着疲惫的身躯上朝,承受无休止的攻击。
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终于,在第十五天的早朝结束后,王安石刚回到自己租住的狭小院落,便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他病倒了。
不是风寒,不是外伤,而是被活活气病、累病的。
秦阳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抛下朝中所有事务,亲自摆驾,赶往王安石的居所。
那是一处位于京城角落的小院落,土墙斑驳,院门简陋,院中只种着几畦青菜,两间破旧的瓦房,陈设简陋到了极致,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这位心怀天下、立志变法的改革家,一生清廉,两袖清风,身居京城,却连一间宽敞的宅院都买不起。
秦阳走入屋内,只见王安石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双目无神,原本挺拔的身躯,此刻显得无比虚弱。
看到秦阳亲临,王安石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声音虚弱无力:“陛下……草民……”
秦阳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温声道:“先生不必多礼,安心养病即可。”
王安石躺在床上,看着秦阳,眼中满是愧疚与自责,苦涩地笑了笑:“陛下,草民无能,连朝堂的议论都应对不了,让陛下失望了,更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秦阳摇了摇头,坐在床边的木凳上,目光温和而坚定:“先生错了。你没有让朕失望,是朕,让先生受委屈了。”
王安石猛地一怔,眼中泛起泪光。
秦阳看着他,缓缓开口,语气低沉而透彻:“先生,你知道那些官员,为何拼了命反对新法吗?”
王安石声音沙哑:“因为新法,动了他们背后世家的根本利益。”
“没错。”秦阳点头,“可先生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何能如此理直气壮地反对?为何能在朝堂上抱团围攻你一人?”
王安石沉默了,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良久,他缓缓开口:“因为……他们人多势众。”
“对。”秦阳微微一笑,眼中闪过运筹帷幄的锋芒,“他们人多。朝堂之上,十官八世家;地方各州,各级官员,尽是世家子弟与门生。朝廷的政令,能不能推行,全看他们的脸色。所以他们有恃无恐,所以他们敢肆无忌惮地反对新法。”
王安石的心头,猛然一震。
他一直想着,如何完善新法,如何说服官员,如何为百姓谋利,却从未想过变法最核心的前提。
秦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安石的手背,一字一句,道出了破局的核心:
“先生,你想变法,初心是对的,方略是对的,为天下苍生的心,更是对的。但你忽略了最关键的一步——变法的第一步,不是颁布新法,而是换人。”
“换人?”王安石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没错,换人。”秦阳目光深邃,语气坚定,“把那些占着官位、不做实事、只知维护世家利益的人,统统换下去;把那些心怀天下、锐意进取、真心想为百姓做事的人,统统提上来。把世家出身的庸官,换成科举选拔的寒门英才;把尸位素餐的蛀虫,换成敢闯敢干的贤臣。”
“等朝堂之上,地方之中,都是咱们的人,都是支持新法、愿意干事的人。到那时,再颁布新法,推行天下,还有谁能阻拦?还有谁敢阻拦?”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如惊雷贯耳。
王安石躺在床上,怔怔地看着秦阳,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终于明白。
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帝王,远比他想象的更有谋略,更有格局,更有远见。
他只想着做事,而秦阳,早已在布局。
他只看到眼前的新法之争,而秦阳,早已看到了整个江山的权力重构。
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与忠诚,从心底喷涌而出。
“陛下……”王安石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眼角。
秦阳微微一笑,再次拍了拍他的手:“先生安心养病,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管。等你病愈之日,便是朕为你扫清障碍、推行新法之时。朕向你保证,天盛的变法,必定成功!”
王安石重重地点头,泪水浸湿了枕巾,却眼神坚定,重重点头:“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这一刻,他不再是“草民”,而是死心塌地效忠秦阳的臣子。
时光飞逝,一个月转瞬而过。
第一批科举出身的新科进士,全部赶赴全国各地,走马上任。
柳如风前往京畿道通县,担任县令,其余二十二人,分赴天盛各郡县,担任县令、县丞、主薄等地方要职。
这些寒门出身的官员,怀揣着对秦阳的感恩,怀揣着治国安民的理想,一到任,便雷厉风行,整顿吏治,安抚百姓,打击地方小豪强,很快便在地方站稳了脚跟,赢得了百姓的拥戴。
与此同时,在萧何的全力筹备之下,天盛王朝第二次科举的筹备工作,已经紧锣密鼓地展开。
报名的学子,比第一次更多,更踊跃。
天下寒门,都看到了出路,看到了希望。
萧何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从考场布置、考题拟定、阅卷流程到考生食宿,事事亲力亲为,可他的脸上,却始终带着欣慰的笑容。
他看得清清楚楚。
秦阳正在下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第一步,开科举,选寒门英才,培养属于帝王自己的核心力量,打破世家对官场的垄断;
第二步,用新人,换旧官,一步步蚕食世家的权力根基,扫清变法障碍;
第三步,推新法,革除积弊,富国强兵,奠定天盛王朝千年不拔之基业。
至于第四步、第五步……
他不知道,但他坚信,跟着秦阳走,一定没错。
而在京城,病愈之后的王安石,被秦阳直接下旨,任命为参知政事,位列副相,全权负责新法的筹备、拟定与推行事宜。
消息传出,朝堂震动。
世家官员们还想继续闹事,继续反对,可他们很快就惊恐地发现,朝堂之上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那些新上任的科举出身的年轻官员,虽然职位尚不高,却个个腰杆挺直,坚定地站在王安石一边。
他们说话声音不大,却句句切中要害,句句以百姓、以江山、以国法为依据,让世家官员们的歪理邪说,不攻自破。
更让世家恐慌的是,那些原本跟着世家起哄的中间派官员,渐渐看清了风向,开始沉默,开始观望,甚至开始悄悄向秦阳靠拢。
他们明白,这位少年帝王,心意已决,新法必行,世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韩忠站在朝堂之上,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寒门官员意气风发的模样,看着王安石从容不迫的身影,看着龙椅上秦阳那沉稳而锐利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了。
这位小皇帝,根本不是在搞什么变法。
他是在给天盛王朝换血。
换掉世家把持数百年的旧血,注入寒门英才的新血。
旧的权力格局,即将被彻底打碎。
新的江山秩序,即将拔地而起。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皇宫乾西五所,灯火长明。
秦阳坐在案前,面前再次摊开了王安石的那封万言书。
这封书信,他已经看了无数遍,可每一次重读,都能读出新的深意,新的力量。
变法,真的能一帆风顺吗?
世家的反扑,会比想象中更疯狂吗?
天盛的江山,能承受这场翻天覆地的变革吗?
秦阳不知道。
但他知道,路是对的,人是对的,心是对的。
哪怕前路刀山火海,哪怕世家负隅顽抗,哪怕千难万险,他也必须走下去。
不变法,天盛必亡。
变法,或许九死一生,但终有一线生机。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白衣胜雪的郭嘉,缓步走入殿内,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清瘦而飘逸。
“陛下,夜深了,还未歇息?”郭嘉轻声问道。
秦阳抬头,微微一笑,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奉孝来了,坐。”
郭嘉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案上的万言书,轻声道:“陛下还在思虑变法之事?”
秦阳点点头,神色微沉:“朕在想,世家势力根深蒂固,此番变法,阻力重重,奉孝可有破局之策?”
郭嘉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语气淡然,却字字珠玑:“陛下,贫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郭嘉抬眸,目光清澈而睿智:“陛下,那些世家门阀,看似强大无比,坚不可摧,实则不堪一击。”
秦阳眉头一挑,眼中闪过兴趣:“哦?奉孝为何这般说?”
“他们之所以强大,从不是因为个体强悍,而是因为抱团取暖。”郭嘉缓缓说道,“他们抱团,是因为有共同的利益——霸占土地,垄断权力,盘剥百姓。可一旦他们的利益出现分歧,这个看似坚固的团体,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秦阳若有所思,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郭嘉继续道:“陛下如今做的一切,正是在制造分歧。科举出身的寒门官员,与世家出身的官员,天生对立;地方寒门百姓,与地方豪强世家,天生对立;新法受益者,与新法受损者,天生对立。”
“这些矛盾,陛下不必亲自出手,只需稍加引导,让他们自己斗起来。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元气大伤,陛下再以雷霆之势出手,收拾残局,一统朝纲,易如反掌。”
一番话,道尽权谋精髓,点破天下大势。
秦阳眼前豁然开朗,心中所有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他看着郭嘉,忍不住放声大笑:“奉孝!你这脑子,究竟是如何长的?竟能把人心世事,看得如此通透!”
郭嘉也轻笑起来,拱手道:“贫道不过是比旁人,多想了几步罢了。”
秦阳站起身,大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色正浓,星光璀璨,晚风拂面,带着春日的清新。
远处,皇宫的飞檐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整个天盛京,都沉浸在宁静之中。
可秦阳知道,宁静之下,是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乾西五所,王安石对他说的那句掷地有声的话——
“陛下若敢,草民就敢。”
秦阳的嘴角,扬起一抹决绝的笑意。
他敢。
他当然敢。
少年帝王,铁血立国,变法图强,横扫一切不服,本就是他的宿命。
他转过身,看向郭嘉,眼神锐利,意气风发:“奉孝,传朕旨意。明日早朝,继续议事,继续辩论新法。朕倒要看看,那些世家,还能蹦跶几天!”
郭嘉站起身,躬身一揖,笑容清浅:“贫道,遵旨。”
灯光之下,君臣二人,目光坚定,心意相通。
天盛王朝的变法大幕,已然全面拉开。
一场席卷天下、撼动乾坤的改革风暴,即将来临。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