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的早晨,许大茂背着书包走出了95号院的大门。
新学校在南锣鼓巷附近,走路二十分钟。
初中部的校园比帽儿胡同的小学大了不少,青砖灰瓦的几排教室围着一个铺了碎石的操场,操场边上种着一排白杨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许大茂在分班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分在初一三班。
教室里比小学整齐多了——每张课桌都是独立的,不再是长条凳,窗户装了玻璃,透进来的光比糊白纸的亮堂得多。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姓张,教语文,说话慢条斯理的。
第一节课没有讲课,让每个人做了自我介绍。
轮到许大茂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自己的名字、住址。
初中的课程比小学多了几门——历史、地理、自然,都是新东西。
许大茂翻开历史课本的时候,看到目录上写着中国近代史几个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上辈子在学校学的历史,跟这本书上写的,大概会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他合上课本,没有多想。
日子开始了新的节奏——白天上课,晚上读医书,周末去济世堂。
九月中的一天,许大茂去学校宣传栏前看新贴的报纸。
那是他每天的日常——食堂门口的宣传栏上贴着《人民日报》,他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扫一眼。
这天他照例走过去,目光落在一张新贴的报纸上,头条新闻几个字很大,隔着几步都看得清清楚楚。
漂亮军在半岛仁川登陆。
许大茂站在宣传栏前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旁
边有几个高年级的男生也在看,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漂亮鬼子要动真格的了。
许大茂站在秋日凉凉的晨风里,看着报纸上那些铅字,心里翻涌着一些他说不清的情绪。
他知道这场战争接下来会怎么走。
他看过那些数字、那些地名、那些战役的名字。
他在2026年的时候隔着七十多年的时间看它,觉得那是。
可现在他站在1950年的四九城,那个正在他面前发生,每一天的报纸都在更新,每一场战役都是正在进行时。
他无力改变什么。
他知道结局,但他只能看着那些事情正在发生,什么也做不了。
但同时他又觉得自豪,因为在这场战争中,国家第一次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站在了世界面前。
这场战争打出了民族的自信。
无数年之后的后人,仍然津津乐道: 1 VS 17,战绩可查。
许大茂转身离开宣传栏,往教室走去。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白杨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
他走进教室坐下,翻开课本,继续上课。
历史还在往前走。
而他也在往前走。
——
九月末,京郊的农村秋收结束了。
贾张氏那几亩地第一次有了收成。
她在郊区分的地虽然不算多,但赶上了一个好年景,地租有两百斤玉米。
贾张氏那天兴冲冲地回到院里,指挥贾东旭从板车上卸粮食,嗓门大得整个中院都听得见。
东旭!轻点放!这可是咱家的地收上来的!
许大茂放学回来,正好看见贾东旭把一袋袋玉米搬进自家西厢房。
贾张氏站在门口,双手叉腰,脸上的笑满院子都能看见。
张大妈,收成不错啊?有邻居路过,随口问了一句。
那当然!贾张氏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们家那几亩地,今年肥得很!玉米粒又大又饱满,比那些老庄稼户种得还好!
邻居笑了笑没接话,走过去了。
但贾张氏不依不饶地站了一会儿,又跟旁边的另一个邻居说了一遍。
接下来的几天,贾张氏逢人就说她那两百斤玉米的事。
早上在中院洗菜的时候说,下午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时候说,傍晚贾东旭回来的时候她还要追着儿子说一遍。
她说话的句式也渐渐固定下来了:
我们贾家高门大户的……
我们贾家是有地的人家……
连许大茂从她家门口路过,都要被她拉住念叨两句:大茂啊,你以后考不上学也不用愁,帮我们贾家种地,包你饿不死。
许大茂笑着应了句谢谢张大妈,然后快步走开了。
回了后院,钱秀英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许大茂进来,说了一句:贾张氏那两百斤玉米,嘴里都快说了两千遍了。
许大茂笑了笑:她高兴就好。
吃饭的时候,钱秀英又提起这事:贾张氏托人往郊区递话了,要找农村的媒婆给东旭说媳妇。现在贾张氏嘴皮子也硬气了,说什么城里的姑娘娇气,不如农村的姑娘能干;农村姑娘嫁到我们家还能多带一份田地
许富贵听了哼了一声:她这是觉得城里姑娘配不上她儿子了。
许大茂低头喝粥,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
贾张氏的名声在周围几个媒婆圈子里已经臭了。
城里的媒婆不接她家的活儿,她就往农村跑。
而且农村的媒婆确实更容易接受贾张氏的条件——农村姑娘嫁到城里,不管怎么说都是。
只是他想到农村土地改革还伴随的批斗地主划分阶级成份镇压反革命,心里多少有点发紧。
贾张氏地是分了,可现在她越来越得意,说话也越来越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
以后计划经济开始,城里粮食供给开始管控,有她哭的时候。
许大茂端起碗喝了口粥,没再往深处想。
以贾张氏的脑子,怕是想不到这一层。
城里的聪明人知道,农村清理、整顿之后,就是城里了。
那天晚饭后,许大茂没有急着回北耳房。
他坐在东厢房的凳子上,看许富贵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忽然问了一句:爹,我问您个事。
许富贵放下手里的碗:什么事?
农村那边在划分阶级成份,您知道吧?
许富贵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才说:知道。
按现在农村的政策来划分,咱们家算什么成份?
许富贵想了想:咱们家从你爷爷那辈起就在城里做工,没有土地,没有商铺,全靠在大户人家的产业上干活养活自己。前两年咱们买了这个院子,但也只是住的地方,不是商铺,没有往外租,不是靠收租过活的。照农村那个划分方法……
雇农?许大茂说。
差不多吧。许富贵擦了擦手,雇农、贫农那一类的。咱家不靠剥削人过日子。
许大茂点了点头。
他没有继续往下问,但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他爹许富贵和他娘钱秀英都是靠出卖劳动力养活自己,成分上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但钱秀英在娄家做事,娄家是大户人家,成分不会好。
他娘在娄家做了这么多年,跟谭姨太关系不错,可如果有一天外面的风向变了,这份会不会变成?
许大茂说,我在学校看过政策。划分阶级成份,本质就是——从政治上和法律上,把‘敌人’先圈定出来。
许富贵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所以咱们家以后跟娄家相处,注意点分寸。许大茂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就是单纯的雇佣关系,不要扯太多的私人感情。
许富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钱秀英从里屋走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脚步停了一下,看了许大茂一眼,又看了看许富贵,没有说什么。
过了半晌,她说了一句:大茂说得有道理。
许大茂没有再往下说。
他站起来,转身往北耳房走去。
他知道这些话父母听进去了,不需要再多说。
但他也打算以后经常提醒,隔一段时间就敲打一下,免得父母习惯了跟谭姨太相处的亲近劲儿忘了分寸。
更重要的是,别到时候谭姨太一个热心,又把娄晓娥安排给自己当媳妇。
他推开北耳房的门,点上煤油灯,从空间里取出《金匮要略》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开始今晚的功课。
窗外,九月底的夜风吹动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