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过去,夏天还没来的时候,四九城里又出了一件让街坊们议论纷纷的事。
那天晚上吃饭,钱秀英端着碗,难得地露出一副羡慕的表情:你们听说了吗?贾张氏回老家分了地。
许富贵抬头:分了地?她不是城里人吗?
城里人也能分。钱秀英放下碗,贾张氏老家在郊外,那边搞土改,没收地主的地,分给没地的农民。贾张氏本来就是农村出来的,虽然这些年一直在城里住着,但是也没有工作。她回去一报名,还真给她分了几亩。
许大茂低头喝粥,耳朵尖却竖着。
土地改革。
1950年春天,京郊开始的。
钱秀英接着说:人家贾张氏这会儿可得意了,分了几亩地,虽然自己种不了,但租出去也能收租子。今天下午在中院跟人说了半天,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许富贵沉默了一会儿,她有那个命。
院子里确实不少人眼红。
易中海的老婆王翠兰是外地来的,老家一个亲人都没了,也没法证明自己是哪个村的人,想分地也没有门路。
杨瑞华自小在城里长大,更没有农村老家的根。
刘海中是河北农村出来的,但出来太久了,早就没了那边的联系。
只有贾张氏,既没工作、没地、又有农村老家的证明,愣是让她钻了政策的空子。
许母钱秀英也有些惋惜。
但她也知道,许富贵在轧钢厂上班,她在娄家做事,两口子都有正经工作,想回老家分地也回不去,政策照顾的是无地、无业的城市贫民,她家不沾边。
许大茂听了一会儿,在心里把这笔账算了一遍。
贾张氏分了地,但只拥有土地的使用权,而没有所有权。
政策变化的时候,那些地会被收回去。
贾张氏这会儿高兴得越早,将来摔得越重。
不过这话他现在不会说。
他只是低头吃饭,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贾张氏以后多了一份谈资,也多了一份麻烦。
——
日子不会因为任何一家人的欢喜或烦恼而停下脚步。
六月下旬,四九城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许
大茂参加了小学升初中的考试。
考场设在帽儿胡同的四九城市立第四小学,他熟悉得像自家后院一样。
两天考完——语文、数学、常识,题目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
他甚至提前交了卷子,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个待了一年半的校园。
成绩公布:许大茂还是第一名;
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附近的重点初中。
许家很是庆祝了一番。
许富贵买了一条鱼,钱秀英炒了两个肉菜,连许小玲都知道哥哥考上初中了,拍着手喊哥哥厉害。
这年代,没有九年义务教育,小学升初中的升学率不到六成;
相当于,一半的小学毕业生,要回家干活。
同样,这年代文盲率高,初中毕业生,已经称得上是“文化人”了。
许大茂笑着把妹妹抱起来转了一圈,心里却沉甸甸的。
六月末的一天。
许大茂路过街边的报摊。
摊主正把一叠新到的报纸码在摊子上,头版头条的字又大又黑,隔着几步都看得清楚。
许大茂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是半岛那边的事。
报纸上的标题写着什么,他没细看,但心里已经一下沉了下去。
半岛的局势,他知道。
1950年6月,战争爆发了。
这场战争会打三年,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他站在报摊前面,看着那份报纸。
旁边几个大人正在议论:
那边打起来了。
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会不会打过来。
许大茂听着那些话,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如果他现在18岁,他会去半岛走一趟。
有空间在手里,哪怕不能直接上战场,干个后勤、当个卫生兵,也能做些事。
可他只有12岁。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南锣鼓巷走去。
那些他上辈子在资料里读过的东西——每个数字都冰冷、确定;
刻在碑上的字。
他第一次深切地感觉到,历史还有另一面,是关于所有在碑文上看不到的人的。
他知道这场战争会带走什么,在那些没写进报告里的、被删掉的段落里,有多少人用一生在填那些沉默的句点。
他回到95号院,推开北耳房的门,坐了一会儿。
窗外,六月的夕阳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明晃晃的。
他坐下来继续背《伤寒论》。
该来的总会来。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眼前的事做好。
暑假开始,许大茂去济世堂的时间又变回了每天。
金老先生见到他,没有问考试成绩——大概对师父来说,徒弟考第一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直接把许大茂带到了另一间屋子。
那间屋子跟平时听课的书房不同,朝北,光线稳定。
靠墙的一张长桌上铺着一层白布,布上摆着一个布包。
金老先生在桌边坐下,把那包布摊开,里面是一排银针。
长短不一,粗细各异,最细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最长的有许大茂的手掌那么长。
银针在窗口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一根一根插在布面的针套里,间距均匀,排得整整齐齐。
许大茂站在桌前,看着那些针。
针灸,你看我扎过。金老先生说,但看是看不会的。今天开始,我教你。
许大茂没有问什么时候能学会,他知道这种问题师父不会回答。
金老先生从桌上拿起一根最细的针,拈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手腕微微一转,那根针像被吸住了一样贴在他的指腹上,纹丝不动。
针要稳。他说,手不稳,扎进去就是错的。穴位差一毫,效果差千里。你先练一个东西——指力。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布包的小东西,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黄草纸,约莫一寸厚。
用你的拇指、食指、中指捏针,在纸上练。每天练半个时辰,练到手指不抖了,再往上加厚度。什么时候你能把这叠纸扎穿,针不弯、指不颤,才算入门。
许大茂拿过针,学着师父的样子拈住,往纸上扎。
针尖陷进去,扎穿了大约三张纸,然后就弯了。
金老先生在旁边看着,没有纠正他的姿势,只是说:每天来我这儿扎,回去在你房间里用萝卜、土豆练。手指上没劲,什么都干不了。
许大茂点了点头,把弯了的针拿下来,换了一根,继续扎。
那根针弯了又直,直了又弯,一下午扎了几十次。
手指捏得发酸,指腹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上午看诊,下午就在那间朝北的屋子里练针。
桌子上的黄草纸换了一叠又一叠,针换了一根又一根。
手指从酸痛到发麻,从发麻到几乎失去知觉,但他的动作越来越稳,扎下去的角度越来越正。
金老先生偶尔过来看一眼。
看见那叠纸上被针扎出的窟窿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密。
除了针灸,金老先生还教了他推拿。
推拿比针灸要的是手上的劲和感觉。金老先生说,你回去,在自己手上、腿上练。感受肌肉的纹理、筋膜的走向、骨缝的位置。把你自己摸透了,才能摸别人。
许大茂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在炕上坐一会儿。
先静坐,养气,然后按师父教的方法,从肩部开始,一路往下,一寸一寸地摸自己的手臂、手掌、大腿、小腿。
他的手指在皮肤下面探寻那些看不见的纹理——肌肉的走向、筋膜的张力、骨与骨之间的缝隙。
刚开始的时候什么都摸不出来,只觉得是一团肉,慢慢地,指尖开始有了分辨力,能感觉到不同部位的温度差异、松紧程度、肌肉的弹性。
那是另一种。
用手指。
有一天晚上,他摸到自己小腿外侧的时候,指尖忽然触到了一条微微发紧的筋。
很细,比旁边的筋硬一些,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点酸。
他按着那个地方,想了一会儿。
那是足三里附近,胃经的循行路线。
他忽然意识到,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体验证书上读到的那些理论。
这感觉很好。
七月的四九城热得像蒸笼,北耳房的窗户开着,夜风把糊窗的旧报纸吹得哗哗响。
许大茂坐在炕沿上,手还搭在自己的小腿上,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那条筋的回应。
白天练针,晚上摸骨,日子过的充实。
窗外,1950年的夏天正在四合院的屋顶上慢慢地铺开。
许大茂知道,这个夏天过后,很多事情会不一样。
半岛的局势会越来越紧,城里的物资供应会比去年紧张一些,日子可能不会像去年年底那样松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