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回到家,许富贵把许大茂叫到东厢房里,关上门,神情郑重。
大茂,你坐下。
许大茂在凳子上坐好,腰板挺直,知道父亲要说什么。
金老先生肯让你暑假去跟诊,这是天大的面子。许富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但认真,你记住,在老先生面前,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一个还没入门的学徒,端茶递水、扫地磨墨,该干什么干什么。
许大茂点了点头。
还有,许富贵顿了顿,老先生的病人,多数都是体面人。你见了人不准乱看、不准乱问,低头做事就行。不懂的就站着,别插嘴。
知道了爹。
许富贵看着儿子那张认真的脸,想再嘱咐几句,又觉得这孩子最近几个月确实沉稳了很多,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别给你爹丢人。
许大茂回到北耳房的时候,钱秀英又跟过来,给他细细讲了一遍大户人家的规矩——怎么走路、怎么站立、怎么端茶、怎么接物,事无巨细。
她在娄家做了十几年,这些规矩早就烂熟于心了。
你记着,在金先生面前,你就是个晚辈。
钱秀英最后说,该弯腰的时候弯腰,该称的时候称。别仗着自己年纪小就随便,年纪小才更要守规矩。
许大茂听完,点头说,自己都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
六月的清晨凉快得很,许大茂洗漱完,吃了三个二合面馒头、一碗棒子面粥,把书包挎在肩上,出了门。
南锣鼓巷到安定门内大街,走路大约要半小时。
他沿着清扫干净的胡同一路往北,穿过几条大街,在晨光里看见那座挂着济世堂匾额的两进四合院时,还不到七点半。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环。
还是昨天那个穿短褂的年轻人开的门,看见许大茂,笑了一下:来得真早,师父还没开始看诊呢。进来吧。
许大茂跟着他进了前院。
前院跟昨天的印象一样,青砖铺地,打扫得一尘不染。
正房三间,中间那间是坐诊的地方,门已经敞开了,里头的桌椅收拾得整整齐齐。
靠墙摆着一排椅子,是给候诊的病人坐的。
穿短褂的年轻人——许大茂后来知道他姓赵,是金老先生的远房侄子,负责接待和日常杂务——给许大茂指了方向:书房在西边那间,你先过去等着,师父用过早膳就来。
许大茂走到书房门口,没有进去,站在门边等着。
没过多久,金老先生穿着一件月白长衫走过来了,手里端着一杯茶。
看见许大茂站在门口,微微点了点头:来了?进来吧。
许大茂跟着进了书房,先给老先生鞠了一躬:金先生早。
金老先生嗯了一声,在书案后面坐下,许大茂站在旁边等着吩咐。
这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上午是看诊的时间。
金老先生年事已高,每天只上午坐诊,接待的病人也有限,基本都是多年的老主顾。
能在金老先生这里看病的,多半有些家底——普通百姓生了病,最多去药堂找个坐堂大夫开两副药,金老先生这样有名望的老中医,诊金不便宜。
上午,来了六个病人。
许大茂站在旁边,主要做两件事:
一是端茶递水、铺纸磨墨;
二是仔细看着金老先生怎么问诊、怎么把脉、怎么开方。
他把空间探查功能开到了最灵敏的状态,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整个诊室。
每一次金老先生问完病人、把完脉、做出诊断之后,许大茂就用空间去病人的身体——五脏六腑、经络气血、病灶所在,在空间的探查下清清楚楚。
比如第一个病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色发黄,自述胃口不好,吃了就胀。
金老先生问了几句饮食起居,又看了看舌苔,把了脉,然后说:你这是脾虚湿困,运化失常。我开个方子,先吃五剂看看。
许大茂在老先生诊断的同时,用空间扫了一遍病人的脾胃区域,果然看见脾脏部位有一团模糊的、灰蒙蒙的盘踞着,跟周围干净的脏器形成了鲜明对比。
病因知道了。
药方也记住了——金老先生开的是香砂六君子汤加减:
党参、白术、茯苓、甘草、陈皮、半夏、木香、砂仁,每一味药的用量、配伍,许大茂都看在眼里。
但他没有急着去。
他现在就是个小白,一个只背了四小经典的初学者。
那团他看到了,但为什么脾虚就会产生这种?
为什么香砂六君子汤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这中间的道理,他还不明白。
但他记住了。
病因和药方,像钥匙和锁。
他现在看到了锁的样子,也拿到了钥匙,但中间怎么转的那个过程,他还没学会。
不急。
慢慢来。
一上午的看诊结束之后,许大茂把诊室打扫干净,收拾好笔墨纸砚,才跟着金老先生去后院用午饭。
金老先生吃饭很讲究。
四菜一汤,清淡为主,细嚼慢咽,咀嚼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
许大茂也跟着学,一口一口慢慢地吃,不出声,不催促。
吃完饭,金老先生放下碗筷,看了许大茂一眼:要不要午睡?
不用。许大茂说,我不困。
金老先生点了点头:那到我书房来。
下午的时间,是教学时间。
金老先生从书架上取出四本书,摆在桌上——《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温病学》。
这四本,是中医的核心经典。你现在年纪小,记性好,先把《黄帝内经》背熟。不需要理解意思,背下来,以后慢慢悟。
许大茂看着那四本书,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体量——《黄帝内经》大约二十万字,《伤寒论》十多万字,《金匮要略》几万字,《温病学》也差不多。
加起来四十多万字,比四小经典的体量翻了好几倍。
但他没有犹豫,接过书,点了点头:
金老先生又从书架上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医学三字经》。
这本你拿回去,尽快背熟。四小经典——《药性赋》、《汤头歌诀》、《濒湖脉学》、《医学三字经》——是入门必须攻克的基础。你前面三本已经背了,这本补齐了,才算真正入了门。
许大茂接过《医学三字经》,翻开第一页:
医之始,本岐黄。灵枢作,素问详……
然后金老先生在书案后面坐下,开始讲课。
医学三字经,从头讲起。医之始,本岐黄,岐黄就是岐伯和黄帝。《黄帝内经》这本书,就是黄帝问、岐伯答,以对话的形式讲了医理……
许大茂坐在旁边,摊开一本新的本子,用铅笔飞快地做笔记。
金老先生讲得慢,一句一句地解释,从讲到,从讲到,从讲到表里虚实。
许大茂的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移动,把老先生讲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偶尔他会停下来想一想,偶尔他会举手问一句:金先生,实则泻之,虚则补之,这个和,怎么判断?
金老先生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了一丝意外——这孩子问的问题,不像是死记硬背的人能问出来的。
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你动脑子了。金老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实虚,就是看正气和邪气的对比。正气足而邪气盛,就是实证;正气衰而邪气侵,就是虚证。判断的方法,一是看脉,二是看证,三是看舌……
许大茂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的笔没有停。
金老先生讲完这一段之后,忽然换了话题。
上午那几个病人,我挑一个最简单的跟你说说。
许大茂精神一振,他知道老先生要开始对答案了。
第一个病人,脾虚湿困的那个。你知道我为什么开香砂六君子汤吗?
许大茂想了想,说:因为病人脾虚,所以要用补脾的药;因为湿困,所以要用燥湿的药。香砂六君子汤里面有四君子补脾,有陈皮半夏燥湿化痰,有木香砂仁行气化湿……
他说的是自己从歌诀里背下来的东西,但金老先生听完,微微点了点头:背得熟,说得也对。但你知道为什么是六君子加木香砂仁,而不是直接用四君子汤吗?
许大茂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因为病人在的基础上,还有。病人说吃了就胀,这就是气滞的表现。单用四君子汤补脾,不解决气滞,病人还是会胀。加了木香砂仁行气,气通了,胀就消了。气行则湿化,湿化了脾就不困了。
许大茂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气滞加木香砂仁。
金老先生看他的眼神温和了一些,学医不能只背方子,要背。
方子是死的,病人是活的。
一样的方子,用在不同的病人身上,加一味减一味都有讲究。你现在记不住不要紧,慢慢来。
许大茂抬起头,看着老先生的眼睛:金先生,那我每天下午学完,可以把上午病人的情况再回想一遍吗?
可以。
如果我有想不通的地方,可以来问您吗?
金老先生嘴角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问可以,但先自己想。想不通再来问。
许大茂点头。
下午的课结束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
金老先生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今天先到这。你回去吧,明天准时来。
许大茂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谢谢金先生。
然后他背着书包,走出了济世堂。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安定门内大街的青砖路上,脑子里还在转着下午学的东西。
脾虚湿困,香砂六君子。
气滞加木香砂仁。
实证泻之,虚证补之。
——他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确认自己都记住了,然后脚步轻快地往南锣鼓巷走去。
回到95号院的时候,院子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许大茂推开后院的门,看见许小玲正在墙根底下追蝴蝶,钱秀英在厨房里忙着做晚饭。
回来啦?钱秀英探出头看了他一眼。
第一天怎么样?
许大茂想了想,说了一句:挺好的。
他走进北耳房,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桌上。
从空间里取出那本《医学三字经》,翻到第一页,轻声念起来。
医之始,本岐黄。灵枢作,素问详……
窗外,六月的夕阳把院子染成暖黄,蝴蝶还在飞,小丫头还在追,灶台上的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而北耳房里的煤油灯,又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