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厂长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没有立刻接话。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聋老太太这是想走“技术立功”的路子,给易中海减刑。
这个想法,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轧钢厂现在确实缺高级技工,尤其是钳工。
易中海作为厂里为数不多的八级钳工,技术水平是毋庸置疑的。
如果厂里真有什么攻关项目,需要他出马,然后厂里再出个证明,递到上面去,说这个人对生产有多么多么重要,确实有可能在量刑上,争取到一些宽大处理。
但是……
这里面的风险,也太大了。
易中海犯的是什么事?侵吞他人财产,长达十年!数额高达一千八百块!
这在眼下这个年代,是能枪毙的重罪!
他一个国营大厂的厂长,去为一个重刑犯说话,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万一被人抓住了把柄,说他徇私舞弊,包庇罪犯,那他的政治前途,也就到头了。
杨厂长权衡着利弊,迟迟没有开口。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聋老太太看着杨厂长犹豫的表情,心里也有些打鼓。
她知道这事儿难办,但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帮易中海的办法了。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易中海在农场里待上三十年。
三十年后,易中海就是一个老头子,就算能活着出来,还有什么用?
而且那个时候自己早就死了。
她还指望着易中海给她养老送终呢!
“杨厂长……”聋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我知道这事儿让你为难了。可中海他……他对厂里,是真的有感情,有贡献的啊!就看在他过去为厂里立下那么多汗马功劳的份上,您就拉他一把吧!”
“老婆子我……我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今天,就算我这张老脸,豁出去了!”
说着,她竟然颤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
“哎,老太太,您这是干什么!快坐下!”
杨厂长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她。
聋老太太当年也帮助了他,也是自己的恩人,真让对方给自己跪下,他良心里也过意不去!
“老太太,您别这样。”杨厂长叹了口气,把她按回沙发上,“您的面子,我不能不给。”
他沉吟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样吧,老太太厂里最近确实有一些任务,后面要是有什么无法攻克的,我会跟上面打报告”
“申请把易中海从农场‘借调’回来,参与技术攻关。如果他能把这个难题解决了,那就算是为厂里立下了大功。”
“到时候,说不定会对易中海有点帮助。”
杨厂长缓缓说,他顶多给易中海个表现的机会,至于其他的,杨厂长就不会去插手了。
聋老太太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
“真的?杨厂长,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还能骗您不成?”杨厂长苦笑了一下,“不过,老太太,我得把丑话说在前面。我只能说,我尽力去办。这事儿最后能有多大效果,我可不敢跟您打包票。”
“我明白!我明白!”聋老太太激动得连连点头,“只要能减刑,能让他早点出来,我就心满意足了!”
“行,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杨厂长点点头,“您就回去等消息吧。我这边一有进展,就通知您。”
“哎!好!好!”
聋老太太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杨厂长,郑重地鞠了一躬。
“杨厂长,谢谢您了!”
杨厂长这次没有躲,坦然受了这一礼。
这事儿已经足够他还了当年聋老太太对自己的帮助了。
他亲自把聋老太太送到办公室门口,又叫来秘书,叮嘱他务必把老太太安全送出厂。
看着聋老太太在秘书的搀扶下,慢慢远去的背影,杨厂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事儿,终究还是揽下来了。
希望,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这时何雨庭去上厕所,看见了正要出轧钢厂的聋老太太。
“看来这是来找杨厂长帮忙了啊!”
“后面得给易中海添点堵!”
何雨庭眼神扫了一下李副厂长办公室的方向,不过他没有打算今天去,等明天再去。
……
聋老太太走出轧钢厂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高大的厂房和冒着白烟的烟囱,眼神有些复杂。
她知道,自己今天,算是把过去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人情和面子,一次性都透支了。
为了易中海,值吗?
她不知道。
但她只知道,如果易中海真的在农场里待上三十年,那她后面的养老生活怕是不敢想。
...............
轧钢厂的下班铃声,终于响了。
工人们像是出笼的鸟儿,一窝蜂地涌了出来。
采购科四股的办公室里,何雨庭也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回家。
“头儿,您慢走!”
“头儿,明天见!”
办公室里的下属们,一个个都站起来,恭敬地跟他打着招呼。
何雨庭也笑呵呵的跟着他们打招呼。
就连之前一直阴阳怪气的赵东来,此刻也堆着一脸谄媚的笑,凑上前来。
“何股长,我帮您拿东西?”
“不用了。”
何雨庭淡淡地回了一句,对他点了点头。
对于这种识时务的人,何雨庭虽然谈不上喜欢,但也不会刻意去打压。
只要他以后老老实实的,何雨庭也不介意给他一口饭吃。
赵东来见何雨庭对自己点头了,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他知道,自己这关,算是过去了。
何雨庭走出办公楼,来到车棚,推上自己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
他跨上车,迎着晚风,向着家的方向骑去。
心情,无比舒畅。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阴沉的目光,正死死地锁定着他。
王铁军推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何雨庭,你的死期,到了。
然后王铁军骑着自行车不紧不慢的跟在何雨庭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