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青早早换上了花神的装束。
那是一身以绿色为底的广袖长裙,裙上用真的鲜花装点,层层叠叠,仿佛整个人都被花堆满了。
也正因为如此,孟青青整个人都散发着馥郁的香气,让人忍不住沉迷。
乌黑的头发被简单的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上面装点着各色小花。
同时,她头上还戴了一个巨大的簪花,每一圈上面都是不同的花朵。
孟青青对镜描眉点唇,镜中的人影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云昔都觉得有些陌生了。
这三日,云昔早已见过孟青青的真容,确是极美的。
可平日里的美带着几分清冷疏离,此刻却如繁花在刹那盛放到极致,有种近乎燃烧的、令人不安的艳丽。
按规矩,云昔作为丫鬟是不能陪着孟青青一起去巡游的。
但孟青青执意要求,所以城主府的人就也给云昔打稍作装扮,成为了花神坐下的一个花童。
不过花神可以坐在花车上,作为花童,云昔就只能跟在花车旁步行了。
花车缓缓行过街道,孟青青坐在车上,高兴的和沿途的每一个人打招呼。
人群非常狂热,他们朝着花神伸出手,接住她抛洒的花瓣。
有的甚至直接张开嘴,让花瓣落入口中,嚼碎咽下。
“花神,花神,我们喜欢你!”
“花神,花神,我们敬爱你!”
“花神,花神,我们成为你!”
呼喊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话语中的痴迷与献身之意令云昔背脊发凉。
孟青青却始终维持着高兴的笑容,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打招呼,抛花瓣,打招呼……循环往复。
直至巡城完毕,花车驶回城主府。
趁无人注意,孟青青侧身,悄悄对云昔说,“云昔,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想成为像哥哥那样,被所有人尊敬、爱戴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某种释然,“如今,也算圆梦了,我……没有什么遗憾了。”
“这算什么圆梦!”云昔心头一紧,立刻打断她,“青青,你别胡思乱想。”
这三天两人已经成为朋友了,没有其他人时,彼此称呼十分亲昵。
因为要巡遍整个陵城,所以花费的时间不短。
等花车缓缓驶回城主府时,已是天光昏沉。
天地间漫开一片昏黄混沌的光,给整座城蒙上了一层让人心头不安的色调。
云昔抬眼望去,心头蓦地浮起四个字——逢魔之时。
忽然一阵大风卷过,将满地落花扬起。
霎时间,整座陵城仿佛下起一场纷乱的花瓣雨。
孟青青独自登上府中高台,在漫天飞花中翩然起舞。
台下人群再次爆发出浪潮般的呼喊。
“花神,花神,我们喜欢你!”
“花神,花神,我们敬爱你!”
“花神,花神,我们成为你!”
云昔站在人群前面,看着那个不似凡人的女子,忽然就有些想流泪。
呼喊声越来越癫狂。
就在这时,孟青青忽然伸手,一把将台下的云昔拉了上去。
她这时的身手好的出奇,完全不像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云昔僵硬着身子,被她带着一同旋身起舞,心中却是一片茫然。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了这种地步?
远处观礼楼上,城主正凭栏远望。
身侧有人低声问道:“城主,可要遣人将那丫鬟赶下台?”
城主摆了摆手,面色在暮光中显得格外苍白,“不必,这是她最后的时光了,随她吧。”
看来孟青青很不满,他们派出去监视她的人。
舞蹈到了最后时刻,孟青青忽然紧紧拥住云昔,在她耳畔轻快地说,“就是现在……杀了我!”
怎么这兄妹二人,连请求都如出一辙?
云昔还没有完全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或者说她不想去明白。
但怀中的人已开始出现惊人的变化。
孟青青那一条乌黑长辫散开,化作根根绿色的藤蔓,藤上瞬间抽出密密麻麻的花苞,将原本华丽的簪花生生顶落。
随着无数花苞齐齐盛放,一顶更加繁复、妖艳的鲜花冠冕重新生长出来。
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眸深处,有粉色的花在缓缓转动变大,仿佛下一刻就要突破瞳仁。
此时的她,美得非人,宛若真正的花中神只。
可若再异化下去……
“就让我死在这最美丽的时刻吧。”孟青青对她微笑,花瓣被露珠打湿。
这一次,云昔无法再拒绝。
孟青青的双足化为万千藤蔓,从裙子底下探出,如活蛇般窜向台下每一个被蛊惑的百姓。
她正在失控,正在成为那妖鬼吞噬全城的媒介。
“晚安,青青。”云昔终是闭目,轻叹一声。
炽烈的火光自她掌心轰然涌出,瞬间烘干了空气中的水分,缠上孟青青异化的身躯。
孟青青没有挣扎,任由烈焰将自己吞没。
她的嘴角甚至还带着笑容,看向观礼楼方向。
哥哥,最后还能再看你一眼,真的是太好了。
火焰中,似有另一道尖厉的、不属于她的声音惨叫着,然后变得越来越微弱,直到消失。
变故发生得太快。
观礼楼上,城主与几名天妖教众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随即扭曲成暴怒的狰狞。
“不准死!你若敢死,我立刻让人杀了孟寻川!”
“孟青青!你这贱人,怎么可能以自身意志压制花神?!”
借由云昔的手段,潜伏在观礼楼中的孟寻川,孟百户,此时也终于发现了,台上的花神原来是他的妹妹孟青青。
孟青青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所以一开始他才没有认出来。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孟寻川没有办法救自己的妹妹。
他匆匆和孟青青对视一眼后,杀向城主等人。
“啊——!”他的嘶吼响破天际,他的悲伤无法描述。
随着花神的死亡,城中异常的花草也尽数化为灰烬,洋洋洒洒,如同下了一场大雪。
台下痴狂的民众如大梦初醒,茫然四顾,窃窃私语起来。
“我……我怎么在这儿?”
“头好痛……好像忘了许多事……”
“那不是孟百户吗?怎么和城主打起来了?!”
台上云昔手中出现了一枚通体晶莹、流转着淡淡青色光泽的秽晶。
与以往所见的浑浊之物截然不同,这枚秽晶清透如琉璃,内里似有生机流动。
她来不及细看,立刻将其收入灵植空间。
一队队人马从四周涌出,迅速将尚在茫然中的百姓与游客围住。
有人惊呼起来,“你们不是城主府的士兵吗?你们要干什么!”
趁着孟百户化悲愤为动力,以一敌多牵制住城主与天妖教高手之际。
云昔身影如鬼魅般掠出,剑光快得只余道道残影,呼吸之间就将周遭涌来的护卫、教众清剿一空。
人群惊惶四散,逃离这片已经成为修罗场的府邸。
暮色愈浓,火光未熄,真正的厮杀,此刻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