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在青水河上漂着,慢得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叶子。
苏晚靠在船舷边,看着两岸的山向后退。山还是那些山,和来时一样绿,可她现在看它们,已经不是三天前的心情。
三天前她来青石城,是为了查三年前控魂试炼的线索。
现在她知道了:她母亲是玄门巡灯人,她出生前就是墨家预定的养料,她戴着的婚戒能感应圣女血脉,而她母亲魂灯最后熄灭的位置——在九霄宗。
这些东西,原书里一个字都没有。
她在心里喊。
【我在。】
我有一个问题。苏晚说。
【问。】
我是不是已经不在原书里了?
镜沉默了一下。
【宿主,你所谓的“原书”,在第一百三十七章有一个明确节点。苏晚这个角色,在那一章之前都是背景板。】
我知道。苏晚说,背景板嘛,连台词都没几句。
【但你改变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墨九霄没有在第52章结婴成功。】镜说,【从那一刻起,后续所有剧情都不再属于“原书”。】
那我现在面对的这些——我母亲,魂灯,墨九霄的母亲——
【是原书作者埋下的、但没有写出来的暗线。】镜说,【原书只写到“墨九霄结婴成功,成为九霄宗最年轻的元婴修士”。他不会告诉你,那七名外门弟子是被谁点的名。也不会告诉你,苏晚的母亲曾经是什么人。】
因为背景板不需要母亲。
【是。】
苏晚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
所以我以为自己是来改一本小说的。她说,结果发现,我是一本小说里没有写到的部分。
【可以这样理解。】
那我接下来怎么办?
【按你自己的剧本写。】镜说,【宿主,你没有原书了。你现在写的就是原书。】
苏晚把柴刀横在膝上,手指在刀身上敲了敲。
刀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她。
她说,那就写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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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箐从船舱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已经冷掉的糖油果子。
你刚才在发呆。她说。
在想事情。苏晚说。
想什么?
想我以前很蠢。苏晚说,总以为只要躲过第52章,后面的路就会好走。
现在呢?
现在发现,苏晚说,第52章只是入场券。真正的局,在第52章之后才开始。
阿箐咬了一口糖油果子,嚼得很慢。
你这话,她说,像话本里活到最后的人说的。
我还没活到最后。苏晚说。
但你在往那边走。阿箐说。
她把剩下的糖油果子递给苏晚。
吃点。她说,回九霄宗之前,先把肚子填了。
为什么?
因为回去之后,阿箐说,可能没工夫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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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舟在望山渡靠岸时,天已经黄昏。
苏晚跳下船,脚踩在石板上,一股潮气从鞋底渗上来。青水河的水汽很重,沾在衣服上,像是一层薄薄的冷汗。
陈一云跟在她后面,剑穗被风吹得贴在腿上。
从这里回九霄宗,还要半日。他说。
走山路。苏晚说,官道太慢。
山路有妖兽。
比人好对付。苏晚说。
陈一云看了她一眼,没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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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确实比官道快,但也更难走。
苏晚走在最前面,柴刀不时拨开挡路的藤蔓。刀身上的血槽已经安静下来,不再像前几夜那样发烫,但握着它的时候,苏晚能感觉到一种若有若无的脉动。
像是这把刀在呼吸。
前面有动静。阿箐忽然说。
苏晚停下脚步。
林子里很安静,鸟叫声都停了。
几个人?苏晚问。
三道气息。阿箐说,两个筑基后期,一个——
她顿了一下。
金丹初期。
苏晚的手指收紧。
绕不过去?
绕不过去。阿箐说,他们是沿着河岸过来的,已经把下山的路封了。
那就只能打了。苏晚说。
你打不了。阿箐说,你炼气四层,他们一只手就能捏死你。
所以我负责跑。苏晚说,你们负责打。
陈一云把剑抽出来。
我拖住金丹。他说,阿箐,你带苏晚先走。
你拖不住。阿箐说。
能拖十息。陈一云说。
十息不够。
那就十五息。陈一云说,我的命,至少值十五息。
苏晚看了他一眼。
你的命不是这么用的。她说。
那怎么用?
留着。苏晚说,以后还有更值钱的时候。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墨九霄给的墨家玉牌。
他说青石城内,一息即到。苏晚说,这里离青石城已经三十里了。
所以没用了。阿箐说。
不是没用。苏晚说,是不能指望。
她把玉牌塞回怀里。
阿箐,她说,如果待会儿打起来,你不用管我。
放屁。
你听我说。苏晚说,他们要的是我的天灵根。他们不会杀我,至少不会立刻杀。你们不一样,你们死了就是死了。
阿箐看着她,眼神很凶。
苏晚。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个人能从这山里活着回去?
你能。
我不能。阿箐说,我左腿的灵脉被你那套训练折腾得半死不活,跑不快。你让我丢下你,我跑不出这片林子。
那就一起死?
阿箐说,一起活。
她抽出柴刀,和苏晚的刀并在一起。
两把刀,一样的旧,一样的钝。
我们练了这么多天。阿箐说,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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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里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像是猫在靠近一只已经被逼进死角的麻雀。
三个人影从树后走出来。
中间那个穿着灰袍,袖口绣着青色云纹,不是九霄宗的标记。他看起来三十出头,面色白净,像是一个教书先生。
但苏晚注意到他的右手。
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陶圣文。她说。
陶圣文笑了笑。
苏姑娘。他说,我们又见面了。
我没见过你。苏晚说。
你见过我的人。陶圣文说,青石城里那个黑衣人,还有——
孙诚。苏晚说。
孙诚是我的作品。陶圣文说,你毁了他,我很不高兴。
他没被毁。苏晚说,他还活着。
活着的孙诚,对我没有价值。陶圣文说,死了的孙诚,才有价值。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很轻的手势。
他身后两名筑基后期同时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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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箐和陈一云同时迎上去。
阿箐的刀很快,但不是快在速度上,是快在刁钻。她一刀劈向左边那人的膝盖,逼得对方不得不退,然后刀锋一转,划向对方的手腕。
陈一云的剑更直。
他的剑锋上有灵气流转,但很不稳定,像是随时会断掉的线。他和右边那人交手第一招,就被震得虎口发麻。
虎口麻得像是被几十根细针同时扎进去,他差点没握住剑柄。
但他没有退。
苏晚没有动。
她盯着陶圣文。
你不是来杀我的。她说。
何以见得?
你要杀我,在青石城就动手了。苏晚说,你派了一个金丹,又派了两个筑基,但你没有亲自来。
也许我只是喜欢亲眼看着猎物死。
你不是这种人。苏晚说,你喜欢借刀杀人。亲自下场,说明你有别的目的。
陶圣文的眼睛眯了起来。
苏姑娘,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陶圣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地向前走了一步。
你母亲的魂灯,他说,在九霄宗主峰。
苏晚的后背绷直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年前,陶圣文说,是我亲手把它送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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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的脑子嗡了一声。
三年前,陶圣文就把她母亲的魂灯送回了九霄宗。
那意味着,三年前就有人知道她母亲是玄门的人。
也意味着,墨九霄知道的可能比他说的更多。
为什么告诉我?苏晚问。
因为我想让你回去。陶圣文说,回到九霄宗,回到墨九霄身边。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九霄宗,陶圣文笑了笑,长老派正在逼宫。墨九霄自顾不暇。你回去,他反而要多分一份心神护你。
你想让他分心?
我想让他死。陶圣文说,你回去,他会更想活。他想活,就会犯错。
苏晚看着他。
你在利用我。她说。
彼此彼此。陶圣文说,你不也在利用他?
我没有。
你没有?陶圣文笑出声来,你以为他为什么给你婚戒?为什么告诉你妖兽内丹替代的事?苏晚,墨九霄这辈子只做过一件‘不值’的事——
他顿了顿。
就是把本该献给他的祭品,养成了自己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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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一云被震退三步,嘴角的血流到下巴上,他随手擦了一把。
阿箐的刀在那人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但对方反手一掌,拍在她左肩上。阿箐闷哼一声,却没有退。
苏晚!阿箐喊,
苏晚没走。
她看着陶圣文。
你说得对。她说,墨九霄把我养成了刀。但你忘了,刀可以杀人,也可以不杀。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苏晚说,你今天不会杀我。你要我回去,让我乱墨九霄的心。所以我现在走,你不会拦。
你走得了?
走不了。苏晚说,但你可以让我走。
陶圣文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真的很有意思。
他挥了挥手。
两名筑基后期立刻停手。
走吧。陶圣文说,回你的九霄宗。替我看看,墨九霄还能撑多久。
他转过身,像是要离开,又停下脚步。
对了,苏姑娘。他头也不回地说,你母亲的魂灯,在主峰太和殿地下。如果墨九霄死了,长老派第一个烧的,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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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他们赶到九霄宗山脚下时,天已经全黑了。
山脚下比往常安静很多。
守山门的弟子少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人也一个个神色紧张,像是在等什么。
苏晚走近时,一个守山弟子认出了她。
苏……苏师姐?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宗门出什么事了?苏晚问。
你、你还不知道?那弟子的声音压得极低,长老派的人今日在主峰议事殿发难,说墨师兄私放要犯、擅自动用宗门资源,还把……还把孙诚给放了。
墨九霄呢?
被软禁在听竹小筑。弟子说,大长老暂代宗门事务。
苏晚的心跳停了一拍。
墨平。
第一世主持她献祭的人。
苏师姐,那弟子犹豫了一下,你还是别上去了。大长老下了令,说你若回来,立刻押去主峰。
押去做什么?
重新议定结婴大典。弟子说,大长老说,既然墨师兄护不住宗门,那就按原来的日子办。
原来的日子?
三天后。弟子说,三日后子时,献祭纯净天灵根,助大长老一系提前结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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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站在山门下,抬头看着主峰的方向。
主峰上灯火通明,但那些灯火不是庆祝的,是戒备的。
剧本失效了。她在心里对镜说。
【宿主,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按我自己的剧本写。
她转过身,对阿箐和陈一云说:
上山。
大长老要抓你。阿箐说。
我知道。苏晚说。
主峰现在全是长老派的人。
我知道。苏晚说。
那你还要上去?
苏晚把柴刀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
刀身上的血槽微微一亮,像是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我母亲在下面。她说,墨九霄也在上面。
她迈上山道第一步。
所以我要上去。她说,抢人,抢灯,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