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青石城的路比苏晚想象的长。
九霄宗的传送阵在东陵八宗里排第七,能直达的地方不多。青石城虽是最近的一处修真城市,却也要先下山走半日官道,到陈囚国的望山渡,再乘一艘灵舟过青水河。
苏晚站在渡口,看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
灵舟不是船,是木头和阵法拼出来的平台。船底刻着浮空阵,吃水很浅,船头站着穿灰衣的散修盟弟子,手里握着一块阵盘,时不时往河里打一道灵诀。
怕水?阿箐在她身边问。
不怕。苏晚说,怕晕。
阿箐笑了一下,把手里最后一个馒头塞进包袱里。
晕船就别往下看。她说,看天。
看天更晕。
那你看我。阿箐说,我比你丑,看了不亏。
苏晚还没来得及回嘴,身后传来脚步声。
墨九霄从渡口木棚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卤蛋和陈一云。卤蛋背着一个比他本人还大的包袱,走两步晃一下,像只驮壳的蜗牛。
墨师兄,卤蛋喘着气,我真不能跟去吗?
不能。墨九霄说。
我可以帮忙扛东西。
你留在宗门,帮我盯着主峰。墨九霄说,有人找我,就说我去青石城买药材。
买药材?卤蛋眨眨眼,可师兄你从来不亲自买药。
所以才像真的。墨九霄说。
卤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晚看了墨九霄一眼。
你带了多少人?
明面上,墨九霄说,四个。
暗地里呢?
墨九霄没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
苏晚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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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舟开动的时候,苏晚站在船舷边,看着九霄宗的山影越来越远。
山还是那座山,青灰色的,像一块被河水泡软的石头。主峰顶上有几点灯火,依稀能辨出听竹小筑的方向。
她把赵铁柱留在那里了。
不是不想带。是带着她,路上更危险。
想什么呢?陈一云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
想这趟会不会白跑。苏晚接过水囊,没喝,只是攥在手里。
不会白跑。陈一云说,青石城我有熟人。
什么熟人?
一个卖消息的。陈一云说,三年前我师父死后,是他告诉我,师父不是死于妖兽。
苏晚转过头。
你师父不是死于妖兽?
陈一云看着河面。
对外说是妖兽。他说,实际上是被人灭口。因为他查到了控魂试炼的名单。
名单上有什么?
有七个名字。陈一云说,前六个都死了。第七个,是孙诚。
苏晚的手指收紧。
所以你帮孙诚,也是帮你师父?
帮我师父,也帮自己。陈一云说,我师父死后,简芸就走了。她走之前说,让我别查。可我不是能忍住不查的人。
苏晚没再问。
她把水囊递回去。
到了青石城,带我去见那个卖消息的。
陈一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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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水河不宽,但灵舟走得很慢。
苏晚在甲板上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坐下,背靠着船舱,把柴刀横在膝上。
阿箐坐在她旁边,正在拆左腿上的黑布条。布条缠得很紧,拆到一半,露出下面狰狞的旧疤。
别看了。阿箐说。
我没看。苏晚说。
你眼珠子都快掉我腿上了。
苏晚把视线移开。
还疼吗?
阿箐说,但比疼更烦的是,关键时刻跑不动。
所以你不肯去青石城?
我来了。阿箐把布条重新缠好,但我跑不跑得快,看老天爷。
苏晚笑了一下。
老天爷不管这个。
那管什么?
管你有没有在疼的时候还站着。苏晚说。
阿箐看了她一眼。
你这话像话本里抄的。
我原创。苏晚说。
阿箐把布条末端打了个结,拍了拍腿。
行,原创的。她说,下次说给墨九霄听,看他吐不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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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舟靠岸时,天已经擦黑。
青石城和献儿镇不一样。
镇子是趴在地上的,城是立起来的。一上岸,苏晚就看见层层叠叠的楼阁沿山势往上铺,灯火把整座山照得像一块发光的糕。最上面的建筑群被一道淡金色的光罩罩住,光罩上时不时有符文流动。
那是内城。墨九霄说,五大宗门和散修盟的地盘。
拍卖会在内城?苏晚问。
墨九霄说,拍卖会在中城。内城只会谈真正的大买卖。
什么才算大买卖?
墨九霄说,或者人命。
苏晚没接话。
她跟着人群下船,脚踩在青石板上,才发现自己的腿有些麻。
陈一云在前面带路。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熟。路过一家卖灵米糕的铺子,他买了四块,递给苏晚和阿箐各一块,最后一块犹豫了一下,递给墨九霄。
墨九霄看了他一眼。
我不吃。
我知道。陈一云说,拿着装装样子,您太显眼了。
墨九霄接过米糕,拿在手里没吃。
苏晚咬了一口。
太甜。
甜得发腻。
但她还是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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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消息的人住在一条窄巷里。
巷子两边都是破旧的木楼,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头顶拉着晾衣绳,绳上挂着些看不出颜色的布片,在夜风里晃。
陈一云在一扇黑漆剥落的木门前停下,敲了三下,顿了顿,又敲两下。
门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买米的。陈一云说。
什么米?
陈米。陈一云说,三年前的陈米。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在陈一云脸上停了两息,又移到苏晚脸上。
你带了外人。那声音说。
自己人。陈一云说。
墨九霄也算自己人?
苏晚心里一动。
这人认识墨九霄。
墨九霄倒是神色不变。
不算。他说,但我们可以算买家。
门缝里的眼睛眨了眨,然后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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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很暗。
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灯芯被拨得很低,火苗只有黄豆大。灯下坐着一个瘦小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他面前摆着一摞泛黄的册子。
老头说,地方小,委屈各位。
屋里只有三条凳子。阿箐没坐,靠在门边。墨九霄也没坐,站在阴影里。
苏晚和陈一云坐下。
三年前的陈米,老头说,价格涨了。
涨多少?陈一云问。
三倍。老头说,因为最近有人也在买。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
碧落宫、施善门、还有一个不明身份的青袍人。他说,三方都在查三年前那七个人的事。
苏晚和墨九霄对视了一眼。
青袍人是什么来路?苏晚问。
老头看了她一眼。
你问这个,得加钱。
墨九霄从袖中取出一块中品灵石,放在桌上。
老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
不够。他说,那位青袍人的身份,比这值钱。
多少?
老头伸出五根手指。
墨九霄又取出四块灵石。
老头把灵石收进抽屉,压低声音:青袍人不是东陵的人。他身上有一股香火气,但不是为了供奉,是为了遮掩。他顿了顿,我怀疑他是红莲寺的。
苏晚的心跳快了一拍。
孙诚说的身上有香火气的人。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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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
纸很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三年前,九霄宗送了七名外门弟子去碧落宫交流。老头说,但这七个人里,只有一个是九霄宗自己挑的。其他六个,是被人点名要的。
谁点的名?苏晚问。
匿名。老头说,通过散修盟的一个中间人,付了三万灵石。
三万灵石?陈一云的声音变了,什么人出手这么阔?
阔的不是钱。老头说,阔的是胆子。点名要纯净天灵根以下、但有灵根缺陷的少年,说是要试一种新阵法。
灵根缺陷?苏晚皱起眉。
老头说,不是最好的苗子,是次一点的。这种人在大宗门眼里不值钱,死了也没人追究。
苏晚想起孙诚。
孙诚是风属性灵根,速度极快,但根基本来不稳。他被挑中,不是因为他强,而是因为他。
那新阵法,墨九霄忽然开口,是什么阵法?
老头看了墨九霄一眼。
墨公子心里不是有数吗?他说,控魂阵。
屋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匿名下单的人,苏晚问,后来有线索吗?
老头摇摇头。
中间人三年前就死了。他说,死得很干净,连魂都没留下。
那你为什么知道是红莲寺?
因为中间人死前,老头说,在我这里存了一样东西。
他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只檀木盒。
盒子不大,巴掌见方,上面刻着一朵莲花。
红莲寺的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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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盯着那只盒子。
她没有立刻打开。
里面是什么?她问。
一枚玉简。老头说,中间人说,如果他死了,就把这盒子交给来查三年前事的人。
你不自己看?
老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看了,会死。他说,所以我没看。
苏晚伸出手,指尖碰到檀木盒的盖子。
等等。墨九霄忽然说。
苏晚的手指停住。
我来。墨九霄走过来,你修为太低,禁制反噬会要你的命。
你也会受伤。苏晚说。
我命硬。墨九霄说。
他接过檀木盒,掌心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光芒落在盒盖上,莲花纹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泛起一层红光。
盒盖地一声弹开。
里面躺着一枚青色玉简。
墨九霄没有碰玉简,只是用灵力把它托起来,悬在桌面上一寸高的地方。
没有禁制了。他说,但有没有留后手,还不确定。
我来读。苏晚说。
你——
我能轮回。苏晚说,声音很轻,真有问题,我死得起。
墨九霄看着她。
两息之后,他把玉简放到她手里。
别逞强。他说,有问题立刻松手。
苏晚点点头。
她把神识探入玉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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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简里的内容很短。
只有一句话,和一幅画。
话是:七子成刀,主使在天。
画是一个人。
那人穿着红色袈裟,背对画面,站在一座莲花台上。莲花台下跪着七个少年,每人头顶都悬着一把刀。
苏晚猛地收回神识。
红莲寺。她说,真的是红莲寺。
确定?陈一云问。
画里的人穿着红莲寺长老袈裟。苏晚说,七子头顶悬刀,是控魂阵的阵眼布局。
主使在天。墨九霄念出这四个字,天穹陆。
苏晚抬起头。
天穹陆,九大宗门所在的最高层级。
红莲寺的总部,就在天穹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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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把玉简收回檀木盒。
东西你们拿走。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墨九霄问。
如果将来你们查到三年前下单的人是谁,老头说,告诉我一声。我活了这把年纪,就想知道是谁让我那个老友死得不明不白。
墨九霄点点头。
可以。
老头笑了一下,把檀木盒推到苏晚面前。
姑娘。他说,你胆子很大。
不大不行。苏晚说。
不大好。老头说,青石城里,胆子大的人,往往死得也快。
我跑得快。苏晚说。
老头看了看她的腿,又看了看她背上的柴刀。
炼气四层,跑不过金丹。他说,但你的刀,也许能跑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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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窄巷出来,夜已经深了。
青石城的中城依然热闹。街边铺子亮着灯,散修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看货,有的在讨价还价。
苏晚抱着檀木盒,跟在墨九霄身后。
接下来去哪?她问。
拍卖会。墨九霄说,巳时开场。
现在什么时辰?
寅时末。墨九霄说,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那我们先找地方休息?
墨九霄说,先去一个地方。
墨九霄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铸兵坊。他说,你的柴刀,该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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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兵坊在中城和外城交界处。
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黑底红字的招牌,招牌上的字缺了一角。铺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节奏很慢,但每一声都很稳。
墨九霄推门进去。
铺子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硫磺混合的味道。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站在炉边,手里拿着一把锤子,正在敲一块烧红的铁。
他听见门响,没抬头。
打什么?他问。
不修兵器。墨九霄说,修人。
男人停下锤子,抬起头。
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心划到嘴角,把整张脸分成两半。看见墨九霄,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墨公子?他说,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破地方来了?
借你的眼。墨九霄说,看看这把刀。
他示意苏晚把柴刀解下来。
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刀递过去。
男人接过柴刀,先是用拇指抹了一下刀身,然后举到灯火下细看。
看了三息,他的表情变了。
这刀……他说,你从哪弄来的?
废塔。阿箐在后面说,死人身上拔的。
男人看了阿箐一眼,又低头看刀。
鬼铁。他说,而且是沉了三百年的老鬼铁。这刀原先不是柴刀,是把杀人刀。被人打断重铸过,柴刀皮是后来包的。
能修吗?苏晚问。
男人说,但要心头血养三日。
什么?
鬼铁认主。男人说,你不是它原主人,它不服你。每次用,都在耗你的命。想让它认你,得用心头血喂。
苏晚想起复赛时柴刀崩口露出的暗金旧纹。
原来那不是刀在觉醒。
是刀在吸血。
喂三日之后呢?她问。
之后它就是你的刀。男人说,它会帮你杀人,也会替你挡刀。
苏晚看着那把柴刀。
刀身黝黑,刀口卷刃,看起来和普通的柴刀没什么两样。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它不再是一把普通的刀了。
她说,我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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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铸兵坊出来,天已经泛起鱼肚白。
苏晚把柴刀留在那里,手里只拿着刀鞘。她有些不习惯,右手总是不自觉地往背后摸,摸空了才想起刀不在。
不习惯?阿箐问。
像少了条胳膊。苏晚说。
那就当自己是个残废。阿箐说,残废才不起眼。
苏晚笑了一下。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我不会安慰人。阿箐说,我只会说实话。
两人正说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街角聚了一群人,围着一个高台。高台上站着一个穿白衣的女人,正在念一张榜文。
……明日辰时,中城拍卖场,拍卖金丹级妖兽内丹一枚、施善门《九瓣花》功法半部……
苏晚的脚步顿住。
柳如烟说得没错。
施善门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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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有人在议论。
金丹级妖兽内丹?多少年没见过了。
施善门怎么舍得拿出来卖?
卖的不是内丹,是面子。一个穿蓝袍的散修说,听说内丹是从西陆运来的,施善门想借这次拍卖会,在东陵立威。
那《九瓣花》呢?
圣女传承的残篇。蓝袍散修压低声音,据说只有纯净天灵根能练。施善门这是钓大鱼呢。
苏晚低下头,拉了拉袖子,把右手食指上的戒指遮好。
那枚银白的九瓣花婚戒,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在心里喊。
【在。】
拍卖会上,会有人认出我吗?
【概率存在。宿主当前修为过低,建议避免直接暴露天灵根气息。】
那怎么办?
【建议:借用外力掩盖灵气波动。可寻具有隔绝灵气波动的法器或丹药。】
苏晚抬起头,看向墨九霄。
墨九霄正看着高台上的白衣女人,神色平静。
墨九霄。她说。
我需要一件能盖住天灵根气息的东西。
墨九霄转过头。
他说,但戴着会疼。
有多疼?
像有人在你骨头缝里塞针。
苏晚笑了一下。
那正好。她说,我最近太舒服了,不舒服一下,才记得自己还活着。
墨九霄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银环。
银环很细,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戴上。他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摘。
苏晚接过银环,套在左手腕上。
银环收紧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手腕直钻进骨髓。
她咬紧牙,没出声。
疼就喊。阿箐说。
不疼。苏晚说。
你牙都咬出血了。阿箐说。
苏晚舔了舔嘴角。
果然有股铁锈味。
那叫提神。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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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场在中城最热闹的地段。
门脸修得气派,门口立着两根盘龙柱,柱子上缠着活的灵蛇,见人靠近就吐信子。
墨九霄出示了一张黑色的请柬。
守门人看了看请柬,又看了看墨九霄,立刻躬身让开。
墨公子,天字三号厢房。
墨九霄点点头,带人往里走。
苏晚跟在后面,眼睛没闲着。
拍卖场内部比她想象的大。一楼是散座,已经坐了不少人。二楼是厢房,每个厢房门口都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编号。
天字三号在最里面,靠着墙,视野正好对着拍卖台。
厢房里摆着几张软椅,桌上放着茶水和点心。
苏晚没坐。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一楼的人群里,她看见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
碧落宫的弟子。
施善门的白袍人。
还有一个穿灰白长袍的男人,坐在角落里,右手小指缺了一节。
陶圣文。
他也来了。
---
拍卖会开始得很准时。
辰时刚到,拍卖台上的灯笼一起亮起,一个穿红裙的女人走上来,笑容满面。
各位贵客,欢迎来到青石城拍卖场。她的声音很好听,像珠子落在玉盘上,今日拍卖的第一件拍品,是一瓶筑基丹……
苏晚没太注意前面的拍品。
她在观察楼下的人。
陶圣文一直没抬头,像是在闭目养神。但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檀木盒,盒盖上刻着青岚花。
施善门的白袍人坐在另一边,身边跟着两个灰衣弟子。他们没有包厢,坐在一楼前排。
碧落宫的人在三楼,和苏晚同一层,隔了两个厢房。
紧张?墨九霄走到她身边。
不紧张。苏晚说,在数。
数什么?
数今天有多少人要我的命。
墨九霄沉默了一下。
几个?
目前能确定的,苏晚说,三个。
哪三个?
施善门、陶圣文、碧落宫。苏晚说,至于还有没有第四个第五个,得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墨九霄看着她。
你比刚来时稳多了。他说。
不稳不行。苏晚说,不稳就会死。
---
前面的拍品一件件过去。
法器、丹药、灵草、功法残卷……苏晚一件都没出价。
她只是在等。
等那枚内丹。
终于,红裙女人的声音高了起来。
下面这件拍品,是今日压轴之一——金丹级妖兽内丹一枚,取自西陆赤焰妖虎!
台下一片哗然。
一个灰衣弟子捧上一只檀木盒,盒盖打开,露出里面一枚拳头大小的红色珠子。
珠子表面有火焰状的纹路,刚一露面,整个拍卖场的温度就升高了几分。
起拍价,五万灵石。
五万五千!
六万!
七万!
价格一路飙升。
苏晚看向墨九霄。
墨九霄面色不变。
我们有多少?苏晚问。
八万。墨九霄说。
不够。
是不够。墨九霄说,所以我不打算用钱买。
那你打算怎么买?
墨九霄没回答。
他看着台上那枚内丹,眼神很深。
我打算让她知道,他说,买了这东西,会惹上什么麻烦。
---
价格叫到十二万的时候,三楼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十五万。
全场安静了一瞬。
苏晚猛地抬头。
声音是从碧落宫的厢房传出来的。
帘子掀开,露出一张艳丽的脸。
柳如烟。
她穿着一身红衣,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吟吟地看着楼下。
碧落宫出价十五万。红裙女人声音发颤,还有更高的吗?
台下没人应声。
十五万灵石,对东陵这种小地方来说,是天价。
十五万第一次。
十五万第二次。
十五万——
等一下。苏晚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拍卖场都听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天字三号厢房。
柳如烟也看过来。
她看见苏晚,笑了一下。
苏姑娘,她说,你也对这内丹感兴趣?
苏晚走到窗边,让楼下的人都能看见她。
不感兴趣。她说,但我对买这内丹的人感兴趣。
柳圣女。苏晚说,你花十五万灵石买一枚内丹,碧落宫知道吗?
柳如烟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苏晚说,碧落宫圣女私自挪用宗门灵石,买一个自己用不上的妖兽内丹。这事传出去,碧落宫的长老们会怎么想?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苏晚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两人对视。
空气像是凝固了。
红裙女人站在台上,不知所措。
这内丹,苏晚说,我不跟你抢。但我也不能让你这么容易拿走。
她转头看向红裙女人。
我出一个消息。她说,换这枚内丹。
什么消息?红裙女人问。
苏晚从袖中取出那只檀木盒。
盒盖上的红莲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三年前,控魂试炼真正的主使,她说,在红莲寺。
---
全场哗然。
红裙女人的脸色变了。
柳如烟的脸色也变了。
陶圣文终于抬起头,看向苏晚的方向。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苏晚知道,自己这一句话,把整盘棋都搅动了。
但她不怕。
她本来就不是来当棋子的。
她是来掀棋盘的。
她在心里喊。
【在。】
我刚才帅不帅?
【根据当前情境分析,宿主行为将显着提高被多方追杀的概率。】
那就是帅。
【……可以这么理解。】
苏晚笑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檀木盒举得更高。
谁想要这个消息,她说,就用内丹来换。
---
拍卖场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施善门的白袍人站了起来。
苏姑娘。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可知污蔑红莲寺,是什么下场?
不知道。苏晚说,但我知道,三年前那七个人的魂,还在等一个答案。
白袍人看着她,眼神幽深。
你很聪明。他说,但聪明的人,通常死得很快。
我命硬。苏晚说。
白袍人笑了。
希望你的命,能一直硬下去。
他转身离开。
他身后的两个灰衣弟子跟着离开。
苏晚看着他们走出门,才松了口气。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但她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你疯了。阿箐在她身后说。
也许吧。苏晚说。
但你疯得很好看。阿箐说。
苏晚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是在夸我?
不是。阿箐说,我是在告诉你,回去之后记得把遗书写好。
---
内丹最终被柳如烟以十五万灵石拍下。
但苏晚知道,这枚内丹已经不是柳如烟的了。
从她说出红莲寺三个字的那一刻起,这枚内丹就成了所有人的目标。
施善门想要。
陶圣文想要。
墨九霄也想要。
而她,把消息扔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想要内丹,先过红莲寺这一关。
拍卖会散场时,墨九霄走在苏晚身边。
你这一手,他说,把柳如烟架在火上烤了。
她本来就在火上。苏晚说,我只是加了把柴。
她会恨你。
她本来就想杀我。苏晚说,恨不恨的,有什么区别?
墨九霄沉默了一下。
下一步呢?他问。
下一步,苏晚说,等他们来找我。
消息放出去了,苏晚说,想内丹的人,会主动上门。想红莲寺秘密的人,也会上门。我只需要坐在客栈里,看他们谁先沉不住气。
墨九霄看着她。
苏晚。他说。
你越来越不像苏家那个大小姐了。
苏晚笑了一下。
我本来就不是。她说。
---
回到客栈,苏晚第一件事就是把银环从手腕上取下来。
银环一离身,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扶着桌子才没倒下。
我就说会疼。墨九霄说。
是有点疼。苏晚说,但有用。
有什么用?阿箐问,你不是把天灵根气息盖住了吗?那你还怕什么?
怕的不是被发现天灵根。苏晚说,怕的是被发现我体内的《九瓣花》。
阿箐愣了一下。
《九瓣花》和天灵根不一样?
不一样。苏晚说,天灵根是天赋。《九瓣花》是施善门的圣女传承。施善门的人对《九瓣花》的气息,比狗对骨头还敏感。
阿箐想了想。
所以你戴着银环,是为了防狗?
苏晚笑了一下。
可以这么理解。
---
夜里,苏晚没睡着。
她坐在窗边,看着青石城的灯火。
城里比她想象的热闹。即便是在夜里,也有散修在街上走动,有铺子开着门,有灵兽拉着车跑过。
这是一个活着的城市。
和九霄宗不一样。
九霄宗像一把绷得太紧的刀,随时会断。青石城像一条河,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漩涡。
她在心里喊。
【在。】
你说,我这么做对吗?
【宿主指的是将红莲寺信息公开?】
【从风险角度,此举会同时激怒多方势力。从收益角度,宿主将被动转化为主动,迫使潜在敌人提前暴露。】
那就是对。
【本系统不建议宿主将本系统的判断作为道德标准。】
我没把你当道德标准。苏晚说,我只是想找个说话的。
系统沉默了一下。
【宿主可以向阿箐倾诉。】
她睡了。苏晚说,而且有些事,不能跟她说。
【比如?】
比如我可能会死。苏晚说,比如我死了之后,你们都会忘了我。
【本系统不会遗忘。】
你会被重置。苏晚说,锚点一更新,你又是那个只会说欢迎回来,宿主苏晚的镜子。
系统没有回答。
苏晚看着窗外。
她说。
【在。】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回不来了。她说,你记得告诉阿箐,让她别等。
【本系统无法执行此指令。】
为什么?
【因为宿主不会死。】
苏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声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本系统一直在学习。】
学得不错。苏晚说,下次再多学点。
---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苏晚的笑容瞬间收了。
她没动,只是把手伸向桌上的柴刀刀鞘。
刀不在。
还在铸兵坊。
她在心里喊,几个人?
【检测到三道灵气波动。一道金丹初期,两道筑基后期。正在接近客栈二楼。】
不是柳如烟的人。
【无法确定归属。】
能跑吗?
【建议宿主先离开当前房间。窗外为相邻屋顶,可通往后巷。】
苏晚站起身,刚要动作,门忽然被推开。
阿箐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有人。她说。
我知道。苏晚说,从窗户走。
两人刚翻出窗户,身后的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夜色里,三道黑影落在屋内。
为首的那人看了眼空荡荡的床铺,冷笑一声。
跑得倒快。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画像,画像上画着苏晚的脸。
他说,主人说了,活的更好,死的也行。
---
苏晚和阿箐在屋顶上飞奔。
阿箐的左腿虽然不利索,但在屋顶这种高低起伏的地形上,反而比平路更灵活。
苏晚跟在她身后,呼吸越来越急。
往哪跑?她问。
铸兵坊。阿箐说,你的刀在那里。
刀还要三日!
那就先拿到刀鞘!阿箐说,柴刀砍不死金丹,但刀鞘能砸筑基!
苏晚笑了一下。
你这逻辑我服。
少废话,跑!
两人跃下一道矮墙,落在一条窄巷里。
巷子里很黑,只有尽头有一点灯火。
那点灯火,来自铸兵坊的熔炉。
苏晚朝着灯火跑去。
她知道,身后的人还在追。
但她不怕。
因为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等死的苏家大小姐了。
她是苏晚。
一个会用柴刀、会掀棋盘、会把红莲寺三个字当众喊出来的苏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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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兵坊的门虚掩着。
苏晚推门冲进去。
中年男人还在炉边打铁,看见她进来,眉头都没皱一下。
来早了。他说,刀还没好。
我知道。苏晚说,但有人追杀我,我得先躲一躲。
男人停下锤子,看了她一眼。
几个人?
三个。一个金丹,两个筑基。
男人点点头,把锤子放到一边。
后门在炉后。他说,从那里走,是外城的贫民窟。追你的人不敢在贫民窟动手。
为什么?
因为那里的人,男人说,比修士更不怕死。
苏晚没多问。
她带着阿箐绕到炉后,果然看见一扇小门。
推开门,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贫民窟。
苏晚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身后的铸兵坊里,那三个追来的人马上就会到。
而中年男人,正在重新拿起锤子。
那柄烧红的铁,被他敲出一声悠长的回响。
像是在为她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