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里太安静了。
苏晚停下脚步,背靠着一棵老竹子,把呼吸压得很低。
山风从竹叶缝里穿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但除此之外,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远处主峰的钟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她想起阿箐说过的话。
林子一安静,就不是林子自己的安静。
苏晚的手指摸到背后的柴刀,灰布包着刀身,布角被风吹得一掀一掀。
【在。】
附近有威胁吗?
【死亡预感未触发。但检测到一丝灵气波动,距离约三十丈,位置在移动。】
跟着我的?
【无法确认目标意图。但移动轨迹与宿主路线存在相关性。】
苏晚没动。
她数了五息。
那丝灵气波动也跟着停了五息。
是跟我的。她在心里说。
【概率超过七成。】
苏晚轻轻吸了一口气,把柴刀往上托了托,让刀柄更贴近手心。然后她迈开步子,继续往竹林深处走。
不是原来的方向。
她往东绕了一个大弯,踩着落叶和碎石,故意踩出些声响。走了一段,又突然折向北,贴着一块巨大的山岩后面滑过去。
那丝灵气波动迟疑了一下。
就这一下,苏晚确定了——对方修为比她高,但跟踪经验不算老到。真正的老手不会迟疑,只会跟着她的脚印走。
她借着山岩的遮挡,矮身钻进一丛半人高的灌木。灌木后面是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浅沟,沟里铺满了腐烂的竹叶,踩上去软软的,不会发出声音。
浅沟尽头,是一堵残破的土墙。
土地庙到了。
---
庙比阿箐地图上画的还小。
屋顶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挂着几片黑瓦,在风中摇摇欲坠。门早就没有了,门框上缠着干枯的藤蔓,像是一具骷髅张着嘴。庙里的土地公像缺了一只耳朵,泥胎剥落,露出里面的稻草芯子。
苏晚没进门。
她绕到庙后。
庙后是一片更荒的杂草丛,草长得比人还高。苏晚拨开草,看见三块青石板并排着铺在地上。石板上面长满了青苔,但第三块石板上的青苔明显比另外两块少。
像是最近被人掀起来过。
苏晚蹲下去,手指抠住石板边缘,用力一掀。
石板比她想象的轻。
下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条窄窄的土阶往下延伸。土阶两侧插着两根没点燃的火把,火把头上缠着一圈干草。
苏晚没急着下去。
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举到洞口上方晃了晃。
再不下来,洞底传来阿箐的声音,我就把梯子抽了。
苏晚笑了一下,把火折子往洞壁上一按,点燃了一根火把。
你怎么知道是我?
脚步声。阿箐说,比别人轻一点,但节奏一样。
什么节奏?
急着找死的节奏。
---
地窖不大,但能站直。
四壁是夯实的土墙,头顶用几根老木桩撑着。角落里铺着一堆干草,干草上蜷着一个人。赵铁柱裹在一件明显过大的灰袍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睁着,看着苏晚从土阶上走下来。
阿箐坐在干草堆旁边,正在用一块石头磨柴刀的刀刃。刀刃已经够亮了,她还在磨,像是手里不干点活就坐不住。
你迟到了。她说。
路上有人跟着。苏晚说。
阿箐磨刀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人?
不知道。苏晚把火把插进墙缝里,修为比我高,跟踪本事一般。
主峰的人?
不像。苏晚说,主峰的人跟踪,不会让我察觉到灵气。
那就是外宗的。
可能是。苏晚从背后解下柴刀,灰布摊开放在地上,也可能是西陆来的。
阿箐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没有再问,而是转头看向干草堆。
铁柱,坐起来。
赵铁柱慢吞吞地坐起来,灰袍子从她肩膀上滑下去,露出里面一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她比苏晚记忆中更瘦,眼睛却更亮,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掏出来的幼兽,对所有靠近的东西都保持着警惕。
她是谁?赵铁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苏晚。阿箐说,我跟你说过的。
那个要救我哥的人?
是她。
赵铁柱盯着苏晚看了很久,然后往阿箐身边缩了缩。
我哥呢?
苏晚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赵铁柱平齐。
他还活着。她说,墨九霄答应保他性命。
那他人呢?
被逐出外门,修为废了。苏晚没有隐瞒,现在在哪,我不知道。
赵铁柱的眼睛暗了一下。
但她没哭。
她只是把袍子往上拉了拉,把自己裹得更紧。
活着就好。她说,我哥说,活着才有希望。
苏晚看着这个女孩,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不是因为同情。
是因为赵铁柱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她自己太像了。
---
行了,别煽情。阿箐把柴刀往地上一插,肉呢?
苏晚回过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
陈一云让我带的。她说,他说你让你带的。
阿箐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
就这点?
主峰厨房限购。苏晚说,一人份。
一人份?阿箐瞪了她一眼,这里三个人。
你和铁柱吃。苏晚说,我不饿。
你不饿?阿箐冷笑一声,你昨晚在主峰有没有吃饭我都不信。
吃了。苏晚说,红烧肉,青菜,米饭,还有一罐辣酱。
阿箐的动作顿了一下。
主峰给你吃辣酱?
你让陈一云带的。
阿箐低下头,继续拆油纸包,声音闷闷的。
主峰的辣酱没味道。你下次让陈一云带我自己腌的那一罐,在灶台下面第三个坛子里。
苏晚说。
阿箐把肉分成三块,最大的一块递给赵铁柱,中间那块递给苏晚,最小的一块留给自己。
你那块不小。苏晚说。
我最近在减肥。阿箐说。
减肥?
地窖里活动不开,再吃就爬不上去了。阿箐咬了一小口肉,你以为躲在这里很轻松?
苏晚看着阿箐把最小那块肉吃得津津有味,没说什么。
她把肉分成两半,一半放回油纸包里,推给阿箐。
我不吃肥肉。
借口。阿箐说,但她的手已经伸过去,把油纸包接了过来。
---
吃完东西,苏晚盘腿坐在地窖一角。
她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
九瓣花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一点银白,花瓣的纹路里似乎有灵气在缓缓流动。
我要练功。她说。
现在?阿箐问。
现在。苏晚说,主峰灵气浓,但那里不方便。这里虽然灵气稀薄,但没人打扰。
你练什么功?阿箐上下打量她,九霄宗的基础功法?
不是。苏晚说,一门新的。
阿箐的眼神变了。
哪来的?
墨九霄给我的戒指里。苏晚举起手指,他母亲的遗物。
阿箐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两息,然后移开目光。
你信他?
不信。苏晚说,但我信这个。
她指了指自己的丹田。
它进去的时候,我身体没排斥。
阿箐没再说话。
她站起来,把柴刀握在手里,走到土阶下方。
你练。她说,我看着。
赵铁柱也坐起来,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晚。
苏晚闭上眼睛。
---
《九瓣花》的功法路线,和她以前练的完全不一样。
九霄宗的基础功法像是用一根细线把灵气往丹田里引,小心翼翼,生怕引多了撑坏经脉。《九瓣花》却像是在丹田里种了一朵花,让灵气自己往花根上聚。
苏晚按照功法第一层的心法运转灵气。
一开始,灵气还是散乱的,像是一群没头苍蝇在经脉里乱撞。她试着把意识沉到丹田里,想象那里有一粒种子。
种子很小,埋在一片黑暗里。
她引导灵气往种子上浇。
第一缕灵气落下去,种子没动静。
第二缕,还是没动静。
第三缕。
第四缕。
到第五缕的时候,种子忽然颤了一下。
苏晚没有睁眼,但她在黑暗中见了——那粒种子裂开了一道细缝,一缕极细的根须从缝里探出来,扎进周围的黑暗里。
然后,一朵花的虚影在她丹田里慢慢展开。
只有一瓣。
那花瓣是半透明的,像月光凝成的,边缘还带着一点没褪尽的银白。它在丹田里轻轻颤动,每一次颤动,都有更多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被花瓣吸进去。
苏晚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开始松动。
炼气四层到炼气五层之间的那道门,原本关得死死的,现在门缝里透出了一丝光。
她没有急着推门。
她只是继续浇灌那朵花。
---
阿箐守在土阶下,耳朵一直竖着。
地窖里很安静,只有苏晚平稳的呼吸声。赵铁柱靠着墙,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呼吸细细的,像是小猫。
阿箐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孩子昨晚又做噩梦了。梦见她哥被一刀劈成两半,血溅了她一身。阿箐没办法,只能拿柴刀在门口劈柴,劈了一整夜,劈到赵铁柱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才能重新睡着。
柴刀劈坏了锅。
阿箐想起陈一云转述苏晚的话——跟驴似的。
她嘴角扯了一下。
这丫头,嘴是越来越欠了。
但阿箐没生气。
她只是把柴刀握得更紧了一点。
因为就在刚才,她听见土地庙外面有声音。
很轻。
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
苏晚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看见阿箐往土阶上走。
有人。阿箐低声说。
苏晚站起来,把柴刀抄在手里。
几个?
不确定。阿箐说,至少一个,修为不低。
跟踪我的那个?
不像。阿箐摇头,那个更远。这个更近,而且没藏灵气。
正大光明来的?
像是。
苏晚把赵铁柱往地窖深处推了推。
你看着她。她说。
你呢?
我上去看看。
你上去送死?阿箐瞪她。
我上去看看是谁。苏晚说,如果是来杀我的,我再跑。
阿箐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欠抽。
---
苏晚没有走土阶。
她沿着地窖壁摸到一处更窄的缝隙,侧身挤了进去。缝隙后面是一条向上倾斜的通道,通道尽头被一块薄石板盖着。
这是阿箐预留的第二条路。
苏晚用肩膀顶开石板,探出头。
她出现在土地庙的侧后方,一丛枯萎的灌木后面。
庙前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灰白长袍,身形修长,右手背在身后。阳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苏晚脚边。
苏晚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
右手小指,缺了一节。
陶圣文。
他站在庙门口,没有往地窖的方向看,而是抬头看着土地公像缺了耳朵的脸。
土地公啊土地公,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西陆口音,尾音微微上扬,你在这破地方守了多少年了?
苏晚没有动。
她把石板轻轻放回原位,只留下一条缝。
陶圣文像是没发现她,继续说:我老家那边不拜土地公。我们拜山神。山神要人献祭,一年一个童女。我妹妹就是献给山神的。
他笑了一下。
所以我一直觉得,神仙这个东西,吃不饱。
苏晚的手指扣紧了柴刀。
陶圣文忽然转过头,目光准确地落在苏晚藏身的灌木丛上。
苏姑娘,他说,你藏在灌木后面的样子,不像墨九霄的未婚妻。
他顿了顿。
像一只被人追到墙角的小兽。
苏晚没有出去。
她在心里喊:
【在。】
他什么修为?
【无法精确判断。但至少在金丹后期以上。】
苏晚的心沉了一下。
但她脸上没表现出来。
陶公子。她从灌木后面站起来,柴刀没有收,你来这里,是找我,还是找阿箐?
陶圣文看着她,嘴角挂着一点笑。
找你。他说,阿箐姑娘我请不动。
找我做什么?
聊聊。陶圣文说,关于墨九霄,关于你,关于……你们都要的那条路。
哪条路?
陶圣文抬起右手,缺了小指的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活下去的路。